处分来得比想象中快。
第二天一早,李甜甜刚到工位,就看到桌上摆着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警告处分,白纸黑字,理由写的是“顶撞上级,扰乱工作秩序,影响团队协作”。下面有HR的章,有赵强的签名,日期就是昨天。
她把文件翻到第二页,看到一行小字:“试用期员工受警告处分者,延长试用期三个月。”
李甜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搁在一个背了处分的新人身上,基本等于宣判——这三个月里,公司随时可以让她走人,连赔偿都不用给。就算熬过去了,有了这个处分在档案里,以后在这个公司的路也基本断了。
她合上文件,塞进抽屉里。
“小李。”赵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头,他站在走廊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把手头的工作交接给小陈,然后搬到四楼杂物间旁边的空位。那边缺个人整理档案。”
交接。搬走。整理档案。
说白了,这就是发配边疆。赵强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把她扔到没人愿意去的角落,让她自己熬不住走人。这招在职场叫“冷处理”——不辞退你,但让你干最脏最累最没存在感的活,工资照发,看你撑多久。撑不住了自己滚,公司连辞退补偿都省了。
“好。”李甜甜说。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多看赵强一眼。
赵强似乎没想到她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了。
交接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小陈坐在她旁边,表情复杂,想说什么又憋着。李甜甜把项目文件一份一份地拷给他,每一个文件夹都标得清清楚楚,模型参数、数据来源、修改日志,一样不少。
“这些你都拿着。”她把U盘推过去,“数据有问题随时问我。”
小陈接过U盘,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那个……处分的事,我也没想到会这样。”
李甜甜看了他一眼。没想到?数据是他亲手改的,报告是他署的名,赵强在会上甩锅的时候他一个字都没说。现在说没想到,无非是良心发现觉得过意不去,又或者怕她日后报复。职场里这种人多了去了——捅刀的时候手不软,事后装无辜比谁都像。
她没说话,继续收拾东西。
旁边的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很忙。没人看她,也没人帮她。这也不意外。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新人,跟部门领导对着干,背了处分,被发配到四楼——搁谁身上都不会这时候凑过来。职场就是这么现实,你倒霉的时候,能躲多远躲多远,谁也不想沾上晦气。
李甜甜把桌上的私人物品塞进纸箱:一个搪瓷杯,是退伍时战友送的,上面印着“若有战,召必回”;一本翻旧了的《市场营销》,她自己买的;一张和杨玉玲的合照,两个人穿着迷彩服,笑得跟傻子似的。
纸箱不大,装完还剩一半空间。来公司一个月,就攒下这么点东西。
四楼是办公楼的顶层,平时没什么人上来。杂物间旁边确实有个空位,靠墙,对面是一排落满灰的铁皮柜。桌上什么都没有,连电脑都没有,只有一部内线电话,按键都磨得看不清数字了。
李甜甜把纸箱放下,去行政部领了一台旧电脑。行政的小姑娘看她眼神怪怪的,大概也听说了昨天的事,办手续的时候一句话都没多说,全程公事公办。这也正常,人家犯不着为了一个背处分的新人去得罪赵强。
电脑搬回来,开机用了三分钟。屏幕上有几条裂纹,键盘的“N”键是坏的,得使劲按才能打出来。
她擦干净桌子,把搪瓷杯摆好,照片立在旁边。然后坐下来,打开那份处分文件,又看了一遍。
延长试用期三个月。
搁一般人,这时候大概已经开始投简历了。但她没想那么多。不是不想走,是不想这么走。被排挤、被冷落、被逼着主动辞职——这戏码她见过。在部队的时候,新兵连里也有这种“熬鹰”的法子,把人扔到最难熬的岗位,看你撑不撑得住。撑不住的淘汰,撑住的留下来。
她撑住了。两年都撑过来了,这点事算什么?
下午开始整理档案。说是整理,其实就是把积压了好几年的旧合同、旧报表、旧单据分门别类,该归档的归档,该销毁的销毁。这些活没人愿意干,又脏又琐碎,还得细心。赵强把她扔到这里,意思再明白不过——让她知难而退。
李甜甜戴上手套,把第一箱文件倒出来,按年份分开,一摞一摞码好。动作不快不慢,跟她之前在军营里整理装备一样,有条有理的。
整理到一半,翻出一份五年前的项目报表。
她扫了一眼,手顿住了。
数据有问题。不是改了几个数字那么简单——整个项目的成本核算都是错的,支出被低估了将近一半,利润被高估了一倍不止。报表最后一页的审核人签名,签的是赵强。
五年前。那时候赵强还不是经理,应该是个普通主管。这份报表要是报上去,他的业绩会很好看,升职加薪不在话下。至于数据真实性——谁会在意呢?反正报表这种东西,做出来是给人看的,又不是给人查的。
李甜甜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好一会儿。她把这份报表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又继续翻剩下的文件。
接下来两个小时,她又翻出三份类似的东西。不同年份,不同项目,但模式差不多——成本低估,利润高估,审核人都是赵强。最早的一份是六年前的,最晚的是三年前。也就是说,赵强这种操作至少持续了三年,而且一路从主管升到了经理。
她把这些文件摞在一起,大概有四五公分厚。
没想好要拿它们做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有用。而且不是一般的有用——六年的数据造假,搁哪儿都是个大雷。
手机响了,是她妈。
“甜甜啊,工作还顺利吗?”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说错什么。
“还行。”
“你爸说让你在单位别太犟,该低头就低头,别跟领导对着干。你一个人在城里,没个靠山,吃亏了都没人帮你说话。”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她妈这话说了八百遍了,每次打电话都要念叨。老一辈的想法很简单——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得罪领导没有好下场,服个软认个错,保住工作最重要。
可她就是不服这个软。
“妈,我知道了。”她说,语气尽量平和,“我有分寸。”
挂了电话,她发了一会儿呆。窗外能看到楼下的马路,车来车往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一个人扔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去年有个调查说,一线城市白领平均每两年换一次工作,其中三分之一是因为跟上司合不来。很多人选择忍,忍不了就走,走了换一家继续忍。
她不想忍,也不想走。至少不是现在。
快下班的时候,杨玉玲发来消息:“听说你被处分了?谁干的?”
消息传得真快。李甜甜靠在椅背上,打了几个字:“小事,别担心。”
“还小事?你等着,我帮你打听打听那个姓赵的什么来头。”
李甜甜想了想,回了一句:“不用。我自己来。”
她不是不领情,只是这种事,别人帮不上忙。杨玉玲是她最好的战友,可她不在这个公司,不了解这里的人事关系,贸然插手反而坏事。职场跟战场不一样,战场上有人给你挡子弹,职场上你得自己找掩体。
下班的时候,电梯里碰到几个市场部的同事。看到她进来,本来在聊天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眼神飘来飘去的,尴尬得要命。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研究电梯按钮,好像她身上带着什么传染病似的。
李甜甜按了一楼,站在角落,面无表情。
电梯到了一楼,她走出去,身后有人小声说了一句:“看她那个样子,还挺傲的。”
她没回头。
走出大楼,天已经黑了。九月的晚风带着点凉意,吹在脸上还挺舒服。她站在路边等公交,看着写字楼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这座城市有一千多万人,每个人都在拼命往前跑。有人跑着跑着就认了,有人跑着跑着就换了赛道,还有人咬着牙继续跑,也不知道终点在哪儿。
她想起在部队的时候,班长说过一句话:“战场上没有退路,你身后就是战友。退了,别人就得替你扛。”
现在她身后没人,但道理是一样的。退了这一步,以后每一步都得退。
公交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的,照得人眼花。手机震了一下,杨玉玲的消息:“你真不用我帮忙?”
李甜甜回了一句:“真不用。我就是有点饿。”
杨玉玲秒回:“那你赶紧吃饭!别饿着!饿坏了谁帮你打架!”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回了个“知道了”,把手机揣进口袋。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八点了。屋子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月租八百。她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坐在床上吃。吃到一半,手机响了,是部门群的消息。
赵强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全员会议,请准时参加。市场部全体。”
下面跟着一排“收到”。
李甜甜看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也打了一个“收到”。
发完消息,她关了灯,躺在床上。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道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那份六年前的报表、搪瓷杯上的字、她爸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班长喊她跑起来的声音。
这些东西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最后她闭上眼睛,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能行。”
就像两年前在野外拉练时说的那样。
窗外头,九月的月亮挺亮的,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白。楼下的马路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辆车经过,引擎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明天还要去公司。还要整理档案。还要面对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还要在全员会议上坐在角落里,听赵强在上面讲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些报表还在她抽屉里。六年前的,五年前的,三年前的,一份比一份厚。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用上,但她知道——早晚有一天,会用上。
窗外那辆车的引擎声远了,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李甜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
能行。(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