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的消息来得很突然,但李甜甜等这个“下周”已经等了很久。
接下来几天,她把那个“证据”文件夹翻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七份报表按年份排好,每一份都用标签纸标出问题所在——哪一页、哪一行、原始数据应该是多少、报表上写的是多少、差距有多大。写完之后又核对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她还专门做了一个汇总表,把六年的数据变化列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规律:赵强经手的项目,账面利润每年都在涨,但实际利润基本没动过。账面涨的部分,全被各种“成本优化”吃掉了。
她还把赵强带她去客户会那天的事也写了个说明,附在最后面。不是告状,是把事实写清楚:报价比实际成本低百分之十五,她在会上指出了这个问题,之后赵强让她回市场部。写完之后又加了一句话:“该报价若按原方案执行,预计将造成约六十万元的直接亏损。”
周四下午,周敏又发来消息:“明天上午九点,大会议室。审计会。你准备好。”
“我需要带什么?”
“把你手上的东西带上。到时候可能会让你发言。别紧张,该怎么说就怎么说。你那些东西,够分量。我这边也准备了银行流水和工商注册资料的复印件,到时候一起递上去。”
李甜甜没再问。她把文件夹放进背包里,拉链拉好,放在门口。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些数字——六年的报表,一千两百万的流水,百分之十五的报价差。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不是一张警告处分能盖过去的。根据《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职务侵占六万元以上就够立案标准,一百万以上属于数额巨大,可以判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一千两百万,够赵强喝一壶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公司的时候才八点半。大会议室的门还关着,她没进去,在走廊里站着等。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经过的声音。
陆陆续续有人来了。财务部的、审计部的、法务部的,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面孔,一男一女,穿着比公司里的人正式得多,西装是定制的,领带夹都是银的。后来周敏小声告诉她,那是总部来的人,专门从上海飞过来的。其中一个女的,是总部审计部的副部长,在这个行业干了二十年,手里经手过的案子大大小小上百个,涉案金额加起来过亿了。
周敏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轻轻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但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清楚——准备好了。
赵强来了。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皮鞋都擦得锃亮。看到李甜甜站在走廊里,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黑色,像是好几天没睡好。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大概是准备了什么说辞。
八点五十五分,陆则衍来了。
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身后跟着助理。经过李甜甜身边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但李甜甜觉得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打量,也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来了,确认她准备好了。然后他推门进了会议室。
九点整,审计会准时开始,一秒都没拖。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陆则衍坐在主位,旁边是审计部总监和那个总部来的女部长。赵强坐在长桌的另一头,跟陆则衍隔着整张桌子。小陈坐在赵强旁边,脸色发白,手指不停地转笔,转两下掉一下,捡起来又转,整个人坐立不安的。
李甜甜坐在靠墙的位置,跟周敏挨着。她把背包放在膝盖上,拉链开着,手搭在文件夹上,随时可以拿出来。
“开始吧。”陆则衍说,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连空调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响。
审计部总监先发言,讲这次审计的背景和范围。话说得很官方——“为加强内部控制,规范项目管理,总部决定对近六年来金额超过五百万的项目进行专项审计”。但李甜甜听得出来,这不是例行检查,是有备而来。审计范围精确地覆盖了赵强经手的那些项目,年份也对得上——从六年前到现在,一共七个项目,总金额超过四千万。
赵强坐在对面,表情平静,但李甜甜注意到他的手放在桌子下面,一直在动。不是掐手指就是在抖,反正没闲着。
审计部的人开始逐个项目过。每过一个,就抛出一组数据——原始成本、账面成本、实际支出、合同金额。有些对得上,有些对不上。对不上的那些,赵强一一解释:“这个是因为供应商那边有季度返点,折算下来成本就低了”“那个是因为项目范围后期做了调整,砍掉了一部分交付内容”“这个数据是当时财务那边给的,我们只是照用,具体怎么算的我也不太清楚”。
他的解释听起来都挺合理,滴水不漏。这个人太会说话了,在这个行业混了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黑的都能说成白的,圆的都能说成方的。李甜甜坐在后面听着,心里有点发凉——如果没有那些报表和银行流水,光靠嘴说,他真能把这事圆过去。
审计部总监翻到第五个项目——三年前那个八百万的框架合作。她翻了一页,语气变了,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平淡,而是多了点严肃:“赵经理,这个项目,我们需要你解释一下供应商选择的问题。”
赵强的笑容僵了一瞬。那一下很短,短到在场大部分人可能都没注意到。但李甜甜注意到了——他的右眼皮跳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一毫米。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面部肌肉会不受控制地微动,这是本能反应,再会说话的人也控制不了。
“这个项目……”赵强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干涩了一点,“供应商是通过正常招标流程选的。当时参与竞标的有三家公司,我们综合评估了价格、质量、交付能力之后选了这家。相关的招标文件、评审记录都有存档,我可以让人调出来。”
“这家供应商,”审计部总监翻了一页,念出了名字,“注册信息显示,法人代表叫刘芳。成立时间是七年前,注册资金五十万。你能说明一下这个人的身份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总部来的那个女部长放下了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赵强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下来。那两下“嗒嗒”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刘芳……我不太熟悉。应该是那家公司的负责人吧?具体的我不太清楚,供应商那边的事,一般是我们下面的同事在对接。我只负责审核结果,不参与具体操作。”
审计部总监看了小陈一眼。小陈的脸刷地白了,从额头一直白到脖子,跟刷了层漆似的。手里的笔又掉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弯腰去捡,捡了两下才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小陈,”审计部总监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这个项目你是执行负责人,供应商是你对接的。你说说情况。”
小陈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像是被人掐着脖子说话:“这个……供应商是……是赵经理推荐的。我当时刚来公司没多久,不太懂这些流程,就觉得领导推荐的应该没问题,就照办了。招标文件是后来补的,评审记录也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冷到了极点。赵强转过头看着小陈,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被自己人捅了一刀的难以置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陆则衍没说话,只是翻着面前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动作不紧不慢,像在看书。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了赵强一眼。那一眼不重,但赵强的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赵经理,”陆则衍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还有一件事。上个月那份季度报告,数据被人改过。你知道这件事吗?”
赵强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滚。“那份报告……是小陈负责汇总的。我后来复核的时候发现了一些问题,已经让他修改了。具体改了哪些数据,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小陈猛地抬起头,看着赵强,嘴唇发抖,眼眶都红了。他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种表情李甜甜见过——在部队的时候,有个新兵被老兵甩了锅,就是这样,又委屈又害怕,想说又不敢说。
陆则衍没追问赵强,目光转向李甜甜。
“李甜甜,”他说,“你是最早发现数据问题的人。你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有审计部的,有法务部的,有总部来的,有小陈的,有赵强的。赵强的眼神最复杂——有恨,有怒,有一种说不清的不甘,还有一丝……恐惧?也许吧。一个人被拆穿了所有底牌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表情。
李甜甜坐在靠墙的位置,背挺得笔直。她把背包里的文件夹拿出来,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把文件夹打开。
“这是上个月季度报告的原始数据。”她翻到第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七页的客户满意度,原始数据是百分之六十一,报告里改成百分之九十,提高了二十九个百分点。第十一页的项目成本,实际支出四十七万,报告里改成三十一万,压低了十六万。还有第二十页的市场份额,原始数据是百分之十二,报告里改成百分之十八——”
她一页一页地翻,每翻一页就报一组数字。会议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翻纸的声音和报数字的声音。总部来的那个女部长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写得很急。
翻到最后,她把文件夹合上。“这些是我在四楼整理旧档案的时候发现的。”她把另外几份也拿出来,按年份排好,在桌上一字排开,“六年前的、五年前的、三年前的,还有去年和今年的。每一份都有同样的问题——成本被低估了百分之十五到三十,利润被高估了百分之四十到一倍不等。审核人签名都是赵强。最早那份六年前的,当时他还是主管。”
赵强的脸色已经白了,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那种失血过多一样的灰白。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泛白,像是要用全身的力气才能撑住自己不瘫下去。
“这些报表,”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像砂纸磨过桌面,“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确实记不太清楚。可能是当时财务那边的数据有问题,也可能是下面的人报上来的数就不对——”
“财务部的数据没问题。”周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刀切豆腐一样利索,“我调过当年所有的原始凭证、银行回单、合同发票,跟李甜甜手里的原始数据完全对得上。报表上的数据是被改过的,不是财务那边出的错。而且——”她顿了顿,从自己面前的材料里抽出一摞纸,“这是那家供应商的银行流水和工商注册信息。刘芳,女,四十三岁,户籍地址跟赵强家隔了三条街。这家公司成立七年来,唯一的业务就是跟咱们公司做买卖,合同总金额一千两百万,每一笔都对应赵强经手的项目。”
她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这些银行流水显示,钱打过去之后,三天之内就会转到一个个人账户上。那个账户的户主叫刘志远,是刘芳的弟弟,也是赵强老婆的表弟。钱到了刘志远账上之后,会分成几笔取现,或者转到更下一级的账户。到最后,有一半以上的资金流向了赵强老婆名下的一张银行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房间的电话铃声。赵强看着那摞材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来回好几次。
总部来的那个女部长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赵强,这些情况,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赵强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然后又闭上了。他看了李甜甜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最后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摞材料上。他的肩膀塌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下子矮了好几公分。
“我……”他说了一个字,停住了。沉默了很久,久到会议室里的人开始互相交换眼神。然后他抬起头,脸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认命。
“我需要跟律师谈。”他说。
陆则衍看着他,没说话。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那十秒钟像十年那么长。
“可以。”陆则衍说,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审计部会把所有证据整理好,移交法务。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你先停职。你的办公室门禁、邮箱、工作手机,今天之内全部封存。公司会聘请外部律师介入,如果查实,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
赵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小陈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的笔掉在地上,这回他没去捡。
陆则衍站起来,看了李甜甜一眼。“你留下。”
其他人陆续往外走。周敏经过李甜甜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了句“干得好”,什么也没多说。审计部的人抱着材料走了,摞起来大概有半尺高。法务部的人也走了。小陈几乎是逃出去的,走得太急,椅子被带倒了,“哐”的一声,他也没回头扶。
赵强最后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回头。站在那里大概站了五秒钟,背对着所有人。
“李甜甜,”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没等她回答,推门走了。门在他身后慢慢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李甜甜和陆则衍两个人。
陆则衍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种眼神跟上回在会议室里一样,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但这次多了点别的东西——也许是认可,也许是好奇。
“坐。”他说。
李甜甜坐下来,把文件夹收好,放在膝盖上。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的正常反应。刚才那十几分钟里,她的心跳一直在加速,只是面上没露出来。
“你手里的那些东西,”陆则衍说,“什么时候发现的?”
“处分之后,被调去四楼整理档案的时候。大概一个月前。”
“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李甜甜想了想,说了实话:“因为不确定能拿给谁看。也不知道这些东西分量够不够。赵强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他上面还有人。我一个刚来一个月的新人,拿着一堆旧报表去找领导,说‘赵强造假’,大概率连门都进不去就被拦下来了。”
陆则衍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你倒是老实。”
“在部队的时候学的,说实话省事。编谎话太累,还得记,记错了更麻烦。”
陆则衍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跟赵强刚才那个动作一样,但含义完全不同。赵强是紧张,他是思考。
“处分的事,”他说,“HR那边会撤销。试用期恢复正常,你回市场部,原来的项目还给你。另外——”他顿了一下,“总部来的那个部长对你印象不错,说你材料整理得清楚,逻辑也好。以后有机会,可以往审计方向发展。”
李甜甜愣了一下。处分撤销,试用期恢复,项目还给她——这些东西,一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至于审计方向,她还没想过那么远。
“谢谢陆总。”她说。
“不用谢我。”陆则衍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是你自己发现的。你今天的那些话,是你自己说的。我没帮你什么。你要谢,谢你自己在四楼待的那一个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
“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赵强不是一个人。他上面还有人。今天的事,只是个开始。那个人比赵强难对付得多,在公司的时间也更长,关系网更复杂。你以后的日子,不会比在四楼轻松。”
门关上了。
李甜甜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七份报表,六年,一千两百万。加上周敏那些银行流水,证据链已经很完整了——从报表造假,到空壳公司,到资金转移,每一步都有据可查。这在法律上叫“闭合证据链”,拿去报案,检察院百分百立案。
陆则衍说得对,这只是个开始。赵强倒了,他上面那个人还在。那个人不会坐以待毙,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在公司里找替罪羊,会想办法销毁证据,会动用所有关系来保自己。而李甜甜,作为这件事的导火索,会成为他的眼中钉。
手机震了。杨玉玲的消息:“今天咋样?审计会开完了吗?”
李甜甜看着屏幕,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开完了。赵强停职了。”
杨玉玲秒回:“!!!牛逼!!!我就知道你能行!那个王八蛋活该!”
“还没完。他上面还有人。”
“那你小心点。这种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以前那个单位就是,查了一个中层,结果上面的人把他保下来了,反过来把举报的人开了。你留好证据,别给人留把柄。”
“我知道。”
李甜甜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块明亮的方框,暖洋洋的,跟会议室里的冷气形成鲜明对比。她踩过那块光,走到电梯前,按了下楼的按钮。
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方琳。
“听说赵强停职了?”方琳问,语气里听不出是高兴还是惊讶。
“嗯。”
方琳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笑。“你知道公司里的人怎么说你吗?说你是个刺头,谁碰谁倒霉。市场部的人现在都在传,说你一个人干翻了整个部门。”
“我没想干翻谁。”李甜甜走进电梯。
“我知道。”方琳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但结果是一样的。赵强那种人,早晚会有这一天。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只不过别人都不敢,你敢了。”
电梯门关上了。两个人都没再说话,但气氛不尴尬。到了一楼,方琳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李甜甜,公司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谁都有胆子说真话的。但这个世界上,说真话的人通常活不长。你自己掂量。”
她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笃笃笃的,节奏很稳。
回到工位的时候,桌上那台旧电脑已经被搬走了,换了一台新的。屏幕挺大,键盘也是新的,按下去手感很好。屏幕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欢迎回来。——市场部”
字迹有点眼熟,是小陈的。他大概是想示好,或者道歉,或者两者都有。李甜甜看着那张便签纸,没撕,也没多看。她把背包放下,打开新电脑,开始干活。她得把之前那些项目资料重新熟悉一遍,很多东西被小陈改过,得改回来。
快下班的时候,周敏发来一条消息:“赵强的事,还没完。他上面那个人,今天下午被总部的人叫去谈话了,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一句话都没说就走了。我听说他在办公室里砸了一个杯子。但那个人比赵强难对付得多,他在公司干了十几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你做好准备,接下来可能会有人来找你。”
李甜甜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她知道周敏说的“上面那个人”是谁——副总王凯。赵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这些年赵强经手的那些项目,王凯不可能不知道。就算不知道具体细节,至少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赵强倒了,王凯会怎么做?保赵强?不可能,保不住。跟赵强切割?有可能,但切割不干净,他自己也会被拖下水。最好的办法,是让赵强闭嘴,然后把所有责任推到赵强一个人身上。
但这需要时间。而在这段时间里,她是最大的变数。因为她手里的那些证据,不只是指向赵强的,也指向王凯——那些报表的审批流程里,最后一道签字就是王凯。他签了六年的字,说“不知道”,谁信?
她回了一个字:“嗯。”
窗外头,九月的最后一天,天高云淡。夕阳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染成金色,晃得人有点睁不开眼。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引擎声、自行车铃声搅在一起,热闹得很。
李甜甜关了电脑,背上背包,走出办公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大会议室的门。门关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想起赵强走的时候说的那句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当然知道。
她在做一件早就该有人做的事。赵强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只是恰好站在了那个位置上,手里恰好有那些东西,然后做了该做的事。换成别人,也许也会这么做。只是别人都不敢,或者觉得不值得。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九月的最后一天,风里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凉丝丝的,但不冷。
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周敏:“对了,还有一件事。总部来的人说,如果这次审计结果属实,公司会追回所有被挪用的资金,大概在一千五百万左右。赵强那一家子,怕是要吃官司了。我刚才查了一下,类似案件在我们省去年判了十几个,金额最大的那个判了十二年。赵强这个数,估计也差不多。”
李甜甜看着屏幕,没回。一千五百万,十二年。赵强大概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一天。他大概觉得这事天衣无缝,可以一直干下去,干到退休,拿着钱安安稳稳过日子。但纸包不住火,这句话老套,但管用。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人群里。天边的晚霞红得发紫,像烧着了一样,把半边天都染红了。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大楼。二十几层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在加班。那些窗户里,有多少人在做赵强做过的事?有多少人在改数据、在搞空壳公司、在转移资金?又有多少人知道这些事,但选择了闭嘴?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但脑子里在想另一件事——王凯今天被谈了三个小时,出来的时候砸了一个杯子。他不会就这么算了。赵强倒了,他是下一个。一个在公司干了十几年、爬到副总位置的人,不会坐以待毙。他会反击,会找替罪羊,会想办法让这件事翻盘。
而翻盘的第一步,就是让她闭嘴。
李甜甜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文件夹还在里面,沉甸甸的。她没有备份,也没有把东西交给任何人。这些东西在她手里,她就是靶子。
但靶子也有靶子的打法。
她走进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站台上等车。风从隧道里灌出来,呼呼的,吹得人头发乱飞。远处有灯光亮起来,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伴随着铁轨的轰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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