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基换填的方案敲定后,施工总算往前推了。挖掘机进场那天,李甜甜站在东侧基坑边上,看着工人们放线、开挖,心里那块石头才稍微落了地。
但新的问题来得比她预想的快得多。
周四下午,绿化供应商打来电话,说景观方案里指定的那种银杏树——胸径25公分、全冠、树形饱满的——目前苗圃里没有货。
“李工,真不好意思,我们找遍了省内所有的合作苗圃,这个规格的银杏确实没有。要不您看看能不能换成15公分的?或者用悬铃木代替?”
李甜甜当时就火了,但声音压得很平:“方案是甲方确认过的,树种、规格都是定死的,你说换就换?”
“可确实没货啊……”
挂了电话,她坐在工位上,手指掐着眉心。城北项目的绿化是景观设计的核心节点,那排银杏是点睛之笔,换成别的树种或者小规格的,整个效果就全变了。
她在网上搜了一下午,打了十几个电话,周边城市的大小苗圃问了个遍。结果都一样——25公分的全冠银杏,没有。
有的苗圃倒是说有,发来照片一看,树形歪瓜裂枣,她连价格都没问就直接pass了。
方琳端着咖啡路过,看她脸色不太好,凑过来问:“怎么了?”
“银杏找不到货。”
“让采购部去想办法啊,你一个技术口的操什么心?”
李甜甜摇摇头:“采购部催了好几轮了,供应商确实找不到。这个规格的银杏本来就少,这两年市政工程用量大,市场上基本断货了。”
方琳也皱了眉,拍拍她肩膀:“那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自己去苗圃跑一趟,当面问,电话里说不清楚。”
“去哪?”
“苏城那边有个大型苗木基地,网上信息不多,但听业内人说品种挺全。我去碰碰运气。”
方琳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那你路上小心。”
周五一大早,李甜甜就出发了。苏城离这儿两百多公里,她坐长途大巴去的,颠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快中午了。
苗圃在郊区,下了车还要走两公里。冬天的乡间公路没什么人,两边是光秃秃的农田,风刮过来又干又冷。她裹紧羽绒服,踩着冻硬的泥路往前走。
到了地方,苗圃确实不小,一眼望过去全是树。老板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黝黑汉子,听她说完来意,摇了摇头。
“25公分的全冠银杏?妹子,不是我不帮你,是真没有。前年倒是有一批,全被省城绿化工程包圆了。现在剩下最大的也就18公分。”
“一棵都没有?”李甜甜不甘心。
“真没有。要不你进去看看?反正来都来了。”
李甜甜在苗圃里转了快一个小时,把每片区域都看了一遍。最大的银杏确实只有18公分,树形也一般。她拍了些照片,打算回去跟设计团队商量看能不能调整方案。
从苗圃出来,已经下午两点了。她站在路边等回县城的公交车,风把她头发吹得到处飞。
手机震了。
陆则衍:“在哪?”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苏城,看苗木。”
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具体位置。”
李甜甜报了苗圃的名字,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别走,在那等着。”
“不用了陆总,我已经看完——”
电话挂了。
李甜甜握着手机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公交车来了,她没上。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那辆黑色SUV出现在乡间公路的尽头。车开得不快,但稳稳地,越来越近。
在她面前停下。
车窗降下来,陆则衍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子立起来,看着像是临时出门的装扮。
“上车。”
李甜甜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风开得很足,她冻僵的手指慢慢缓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路过。”
李甜甜看了他一眼。苏城到省城两百多公里,他“路过”得可真巧。
但她没拆穿。
“找到合适的了吗?”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另一个方向开。
“没有。最大的只有18公分。”
“谁告诉你这个苗圃的?”
“网上查的,业内人也有推荐。”
陆则衍没接话,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老周,是我。你那个苗木基地,25公分的全冠银杏还有没有?”他顿了顿,听对方说了几句,“对,旧改项目用的。行,我现在过去。”
挂了电话,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刚好有个朋友的基地,顺路。”
李甜甜嘴角动了一下。
“陆总,您顺路的范围是不是有点大?”
陆则衍没回答,目视前方开车。但李甜甜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车子开了大概半小时,拐进一个岔路口,又走了十几分钟的土路,眼前豁然开朗。
这个苗木基地比之前那个大了至少三倍,一眼望不到头。各种乔木分区种植,排列整齐,一看就是专业化的管理。
车刚停稳,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迎上来,穿着工作服,笑呵呵的。
“陆总,稀客啊。”他看了一眼李甜甜,“这位是?”
“李工,项目的景观负责人。”陆则衍介绍得很简短,又转向李甜甜,“这是老周,基地的老板。”
老周上下打量了李甜甜一眼,又看了看陆则衍,笑容里多了一点意味深长的东西。
“李工,陆总刚才电话里说了,要25公分的全冠银杏。我这边正好有一批,去年从山东移栽过来的,树形绝对漂亮。走,带你们去看看。”
穿过几排法桐和国槐,老周在一小片银杏林前停下。李甜甜一看,眼睛就亮了。
十几棵银杏,棵棵都是25公分以上的胸径,树冠完整,分枝点均匀,树干笔直。即使冬天叶子落光了,骨架也看得出来是好树形。
“这批本来是要给另一个项目的,但陆总开口了,我这边肯定优先。”老周笑着说,“李工,您看看行不行?”
李甜甜蹲下来看根系,又站起来看树形,转了好几圈,越看越满意。
“这树形太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周总,这批多少钱?”
老周看了陆则衍一眼,陆则衍微微点了下头。
“成本价给您,按市场价的六折算。陆总的朋友,不挣您钱。”
李甜甜愣了一下。六折?这个规格的银杏,市场价一棵就要大几千,六折算下来省了将近一半的预算。
“这……太优惠了吧?”
“没事,回头陆总请我喝顿酒就行。”老周笑呵呵地拍了拍陆则衍的肩膀。
李甜甜下意识看向陆则衍,他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说了句:“你先挑树,数量定了我跟老周对接。”
挑完树,天已经快黑了。老周留他们吃饭,陆则衍婉拒了,说还有事。
返程的路上,李甜甜靠在座椅上,一天的奔波让她有点疲惫,但心情很好。银杏的事解决了,压在心里好几天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陆总。”她轻声开口。
“嗯。”
“这批银杏……是您提前跟周总打过招呼的吧?”
车里安静了几秒。
“他刚好有货。”陆则衍说。
“您让他按成本价给我,也是刚好?”
“他自己说的,六折。”
“那是因为您开口了。”
陆则衍没再说话。车里的音乐很轻,是一首英文老歌,旋律舒缓。
李甜甜侧过头看他。车里光线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线条勾勒得很清晰。鼻梁很挺,下颌线很利落,嘴唇微微抿着。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轻。
“今天这句谢,我也收了。”他顿了顿,“但你少说几次更好。”
李甜甜弯起嘴角,没再说话,把头转向窗外。车窗上映出她的脸,和那个模糊的、正在开车的男人的影子。
回到省城已经快晚上八点了。陆则衍把车开到她家楼下,停稳。
李甜甜解开安全带,正要下车,他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给你的。”
是一个保温袋,深蓝色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什么?”
“打开看看。”
李甜甜拉开拉链,里面是一个新的暖水袋。大红色的,跟她原来那个一模一样,但更新,橡胶味道还没散干净。
“旧的该换了,”陆则衍语气很平,“这个保温时间更长。”
李甜甜捧着那个暖水袋,指腹摩挲着光滑的橡胶表面。她想起原来那个,边角已经磨毛了,热水灌进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凉透。
她一直没换,也不知道去哪买同款的。
“你……怎么找到同款的?”她问。
“网上搜的,花了点时间。”
花了点时间。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甜甜知道,这个暖水袋不是什么大品牌,款式也旧,在电商平台上要从海量商品里翻出来,不是“花了点时间”就能做到的。
她把暖水袋贴在脸上,橡胶的触感温温软软的。
“陆总。”
“嗯。”
“这个我收了。但有个条件。”
陆则衍偏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什么条件?”
“下次您要给我什么东西,别让助理转了。”她顿了顿,“润喉糖也是您让助理放我口袋里的吧?”
陆则衍的视线移开,看向前方。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李甜甜好像看到他的耳尖红了一点。也可能是路灯的颜色。
“行。”他说。
李甜甜笑了一下,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哆嗦,把暖水袋揣进口袋里。
“陆总晚安。”
“嗯。”
她走出去几步,听见身后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李甜甜。”
她回头。
“明天周六,别去公司加班了。”
“那去哪?”
“在家休息。方案周一再弄。”
李甜甜歪着头看他:“您怎么知道我周末要加班?”
陆则衍没回答,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李甜甜站在楼下,看着那辆黑色SUV的尾灯消失在路口,才转身上楼。
进了家门,她把新暖水袋灌上热水,抱在怀里。确实比旧的那个保温好,热乎乎的,从掌心一直暖到心里。
手机震了。
陆则衍:“到了?”
李甜甜:“到了。暖水袋很好用,谢谢。”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不是让助理买的。是我自己挑的。”
李甜甜盯着这行字,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抱着那个大红色的暖水袋,在沙发上缩成一团。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屋子里很安静。
她闭上眼睛,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