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墙的事刚按下去，财务部的预算警报就响了。
周五下午，李甜甜收到财务部发来的邮件，附件是一份《城北项目中期预算执行情况预警通知》。她点开一看，眉心就拧成了一个结。
绿化部分因为用了高品质银杏，加上老墙修复的追加费用，整体预算已经超支了百分之十二。财务部在邮件里标注了红色预警，要求项目组在五个工作日内提交预算调整方案，否则将暂停资金拨付。
李甜甜靠在椅背上，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好一会儿。
百分之十二。换算成具体的数字，是一百六十多万。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成本明细表，一项一项地过。材料费、人工费、机械费、管理费……每一项都在合理范围内，但加在一起就是超了。
唯一的办法是从方案本身入手，通过技术优化降低成本。
周末两天，她把自己关在家里，重新梳理了整个施工方案。周日下午，她找到了三个可优化的节点：一是基础换填的深度可以局部调整，节约材料用量；二是景观铺装可以用仿石砖替代天然花岗岩，效果接近但价格只有三分之一；三是部分非承重隔墙可以用装配式轻钢龙骨替代砌块，人工和材料都能省。
她连夜把优化方案整理成PPT，周一早上第一个到了公司，把方案发给了技术部总监老周。
老周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李甜甜觉得他可能根本没仔细看。
“李工，方案我看了。想法很好，但风险太大。基础换填深度调整需要重新做承载力验算，时间上来不及；仿石砖效果肯定打折扣，客户那边不一定同意；装配式轻钢龙骨施工队没经验，现场管理难度大。先按原计划走，超预算的事我跟财务沟通。”
李甜甜盯着那行字，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半天。
沟通。沟通什么？财务的红线摆在那里，不是沟通就能解决的。
她正准备再写一封邮件详细解释，座机响了。
“李甜甜，来我办公室一趟。”老周的声音。
她拿着打印好的方案和成本对比表，敲开了技术部总监的门。
老周五十出头，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技术出身，做事稳妥但也出了名的保守。他接过方案翻了翻，摘下眼镜放在桌上，双手交叉看着她。
“李甜甜，我知道你很用心。但这个项目现在是公司的标杆项目，客户盯着，高层盯着，不能出任何差错。”他的语气像是在安抚一个不听话的小孩，“你的优化方案理论上可行，但每一样都有风险。承载力验算要重新做，至少一周；仿石砖客户要是不认，我们得返工，返工的成本比省下来的还多；装配式施工队没经验，现场出了问题谁负责？”
“周总，我都算过。”李甜甜把成本对比表推过去，“如果不优化，预算超支的部分财务那边不会无限期容忍。到时候停工等钱，一天的成本就是好几万。与其等被动停工，不如主动优化。”
老周沉默了几秒，摇了摇头。“你先回去，我再想想。”
李甜甜知道，“再想想”在这个公司基本上就是“没戏”的意思。
她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鼻尖发酸。
手机震了。
陆则衍：“来十八楼。”
李甜甜坐电梯上去，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她的优化方案——不知道谁已经发给他了。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甜甜坐下，等着他说话。
“这个方案是你做的？”他问，语气很平，听不出情绪。
“是。上周六开始弄的，今天早上发给了周总。”
“老周不同意？”
“他说风险太大。”
陆则衍把方案翻到第二页，指着基础换填的那个节点。“局部调整深度，你验算过了吗？”
“做了初步验算，用理正软件跑的，数据没问题。但正式的承载力验算报告需要第三方出，大概一周时间。”
“仿石砖呢？样品有没有？”
李甜甜从包里掏出两块样品，放在桌上。一块是原方案用的天然花岗岩，一块是她选的仿石砖。两种放在一起，纹理和颜色几乎没有区别，不凑近看根本分不清。
“仿石砖的耐磨度和抗冻性都达标，价格只有花岗岩的三分之一。我把检测报告也附在方案里了，第十五页。”
陆则衍拿起两块砖，翻过来看了看底面，又掂了掂重量，放下。
“装配式轻钢龙骨，施工队没经验，你怎么解决？”
“我可以做现场技术交底和全程驻场指导。”李甜甜说，“这个工艺不复杂，我在上一个项目里做过，只要第一次教会了，后面没问题。我可以出一份详细的作业指导书，每一步都配上照片。”
陆则衍靠回椅背，看着她。
“你有多少把握？”
“百分之九十。”
“那百分之十呢？”
“客户那边万一不认仿石砖，我负责沟通。”李甜甜顿了顿，“就算要返工，成本也比现在超支的金额少。我算过，最坏的情况下，返工成本在四十万左右，而不优化的话，超支的预算是一百六十万。四十万和一百六十万，怎么选都不用犹豫。”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陆则衍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通知各部门负责人，今天下午三点，大会议室开会。城北项目预算专题。”
挂了电话，他看着李甜甜。
“把你的方案准备好，下午你来讲。”
李甜甜愣了一下。“周总那边——”
“我来跟他说。”
李甜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对上他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只点了点头。“好。”
下午三点，大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技术部、工程部、财务部、采购部、法务部，各部门负责人都到了。老周坐在陆则衍右手边，表情不太好看，进会议室的时候连看都没看李甜甜一眼。
李甜甜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翻页笔。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扎起来，看起来比平时干练不少。
“各位领导，下面我汇报一下城北项目的中期预算优化方案。”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她用了二十分钟，把三个优化节点的技术依据、成本对比、风险控制措施讲了一遍。每一个数据都有来源，每一个判断都有依据，连财务部总监都频频点头。
“以上是我的汇报。各位有什么问题，我可以现场解答。”
工程部总监先开口：“装配式轻钢龙骨这块，施工队确实没做过。你全程驻场能保证多久？”
“从第一面墙开始，我会在现场做技术交底和示范操作，直到施工队完全掌握。预计需要三到五天。作业指导书我已经在写了，周五之前可以出初稿。”
“那你的其他工作怎么办？”老周插了一句，语气不轻不重。
“晚上加班补。”李甜甜说得理所当然。
财务部总监翻了翻手里的表格：“按你这个方案，能省多少？”
“保守估计百分之十二，大约一百六十万。如果仿石砖的采购量再集中一些，可以到一百八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一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
陆则衍一直没说话，靠在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身前，目光落在投影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上。
老周清了清嗓子，开口了：“李工的这个方案，技术上确实有可取之处。但我还是那个意见，项目进行到一半，不宜大动干戈。风险控制是第一位的。”
他顿了顿，转向陆则衍：“陆总，我建议还是按原计划走，超预算的部分我这边可以协调压缩一些非紧急的开支。这样更稳妥。”
会议室里的人目光都转向陆则衍。
陆则衍坐直了身子，环顾了一圈。
“我问大家一个问题。”他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城北这个项目，我们做它的目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是盈利。”他自己说了，“但这个项目从启动到现在，预算已经超了百分之十二。如果不控制，最终利润率会跌破五个点。一个标杆项目，只有五个点的利润，算什么标杆？”
他站起来，走到投影幕前，站在李甜甜旁边。
“李工的优化方案，我仔细看过了。每一页我都看了。”他拿起那两块砖，举起来，“技术上有依据，成本上有优势，风险可控。她连样品都带来了，还附了检测报告。你们谁能一眼分得清哪个是花岗岩，哪个是仿石砖？”
会议室里没人吭声。
“我分不清。”陆则衍把砖放下，“客户大概率也分不清。但账面上的钱，分得清。”
他转过身，看着李甜甜。“你刚才说，客户那边万一不认，你负责沟通？”
“是。”
“好。”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所有人，“城北项目从今天起，按李工的优化方案执行。基础换填的承载力验算，技术部配合，一周内出报告。仿石砖采购，采购部按李工确认的样品去谈价格。装配式轻钢龙骨，李工全程驻场指导。”
他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会议室里：
“超支的部分，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来担。”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老周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陆则衍回到座位上，看了一眼李甜甜。“还有问题吗？”
李甜甜摇了摇头。
“散会。”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李甜甜正在收拾投影幕前的样品和文件，陆则衍走到她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讲得不错。”
她抬起头，他已经在往门口走了，背影笔挺，步伐不快不慢。
回到工位，方琳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听说你在会上把老周怼了？”
“没怼，就是讲方案。”李甜甜坐下，揉了揉站得发酸的腿。
“还装？整个公司都传遍了，陆总在会上直接拍板用你的方案，还说‘出了问题我担’。”方琳压低声音，凑得更近了，“姐妹，你这待遇，全公司独一份。”
李甜甜没接话，打开电脑，开始写承载力验算的委托单。
手机震了。
陆则衍：“今天别加班太晚。食堂七点半有红烧排骨，你爱吃的那种。”
李甜甜盯着“你爱吃的那种”几个字，愣了一下。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爱吃红烧排骨？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是上周在食堂，她打了排骨，陆则衍坐在对面，看了一眼她的餐盘，什么也没说。就一眼。
他记住了。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又打了一行：“谢谢您今天的支持。”
发出去之后她又觉得太正式了，正要加个表情，对方已经回了。
“别说谢。排骨凉了不好吃，快去。”
李甜甜弯着嘴角关了电脑，拎起包往食堂走。
走到电梯口，正好遇上从楼上下来的陆则衍。他换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高高在上。
“你也去食堂？”她问。
“嗯。”
电梯到了一楼，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走廊里没什么人，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很清晰。
“陆总，今天在会上，您说‘出了问题我担’。”李甜甜偏头看了他一眼，“您是认真的，还是为了给大家吃定心丸？”
“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是认真的。但我不希望真的出问题让您担。”
“那就别让问题出。”他脚步没停，语气很平，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李甜甜笑了一下。“好。”
食堂里人不多，两个人各打了一份红烧排骨，找了个角落坐下。李甜甜咬了一口排骨，肉质软烂，酱香味很浓，比她平时自己带的好吃多了。
“好吃吗？”陆则衍问。
“好吃。”她点头，“比上次的好吃，今天的火候刚好。”
“那就多吃点。”
吃到一半，李甜甜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总，您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排骨？”
陆则衍筷子顿了一下。“猜的。”
“猜得这么准？”
“你上周打排骨的时候，吃第一口眉毛抬了一下，第二口嘴角弯了。”他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一般人只有吃到合口味的东西才会这样。”
李甜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那您吃蒸蛋的时候呢？”她忽然问，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胆子。
陆则衍抬眼看了她一下。
“吃蒸蛋的时候你没什么表情，但你每次都点。说明你不讨厌，但也不是特别喜欢。你点它，是因为它清淡，不耽误你吃完赶紧回去干活。”
李甜甜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一字不差。
“陆总。”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米饭。
“嗯。”
“您观察人一直都这么仔细吗？”
“分人。”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李甜甜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没敢再问，埋头吃饭。米饭扒了好几口，才感觉到对面的视线移开了。
吃完饭，两个人一起走出食堂。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冷风一吹，李甜甜缩了缩脖子。
“送你回去。”陆则衍说。
“不用了陆总，今天不晚，我坐地铁——”
“我说了，送你。”
李甜甜看着他的表情，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那我去拿包。”
“不用拿，明天再拿。我车上有数据线，你电脑要是没电了可以充。”
李甜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电脑快没电了？”
“你刚才在食堂看了一眼电脑的电量图标。还剩百分之八，撑不到你回家。”
“……你真的太可怕了。”她小声说。
陆则衍没说话，但李甜甜发誓，她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上了车，李甜甜把电脑接上他车里的充电线，靠在座椅上。车里放着很轻的音乐，暖风吹得她有点犯困。
“陆总，您今天在会上替我扛了那么大的压力，我以后怎么还？”她闭着眼睛问，声音有点含糊。
“不用还。”
“那不行。我不喜欢欠人情。”
安静了几秒。
“那就好好做这个项目。”他说，“做出成绩，就是最好的还法。”
这话杨玉玲也说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好。”她睁开眼睛，侧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车在她家楼下停稳，她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上，没动。
“陆总。”
“嗯。”
“今天食堂的排骨，确实很好吃。谢谢您告诉我食堂有。”
“以后食堂有好吃的，我都告诉你。”
李甜甜的手指在门把上攥紧了一下。“好。”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哆嗦。抱着电脑走了两步，听见身后车窗降下来的声音。
“李甜甜。”
她回头。
“周六上午，有空吗？”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清晰。
“有个苗木展，在城郊。想请你去看看。不是工作。”
不是工作。
李甜甜站在冷风里，心跳快得像擂鼓。
“……几点？”她听见自己说。
“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好。”
她转身快步走进楼道，一口气跑上三楼，才靠着墙停下来。
手机震了。
陆则衍：“到了？”
她打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又打了一行：“周六见。”
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
然后消息弹出来。
“周六见。”
李甜甜蹲在黑暗的楼道里，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笑了很久。
窗台上的绿萝在月光里安静地绿着。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那辆黑色SUV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驶离。
她抱着手机，把那句“周六见”又看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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