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事情安排妥当后,众人随着杨崇武一起来到镖局后院。
那黑小子一直躲在杨崇武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杨崇武伸手把他从身后拽出来,往杨康面前一推。
“这是你弟弟,杨佑康。”杨崇武拍了拍少年的脑袋,手掌拍下去的时候,少年脖子一缩,但没躲,“叫哥。”
杨佑康仰着脸看着杨康,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张嘴就来:“康哥!”
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杨康低头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少年的头发硬得跟猪鬃似的,扎手。
“佑康,多大了?”
杨佑康挺起胸膛,下巴抬得老高:“十二了!我跟着爹走镖,已经走过三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两号,像是怕杨康不信。
杨崇武在旁边笑骂了一句:“臭小子,那叫‘跟着’,不叫‘走镖’。你毛还没长齐呢。”
杨佑康的脸一下子红了,嘴硬道:“那我也去了嘛!三趟!一趟也没落下!”
杨铁山在旁边嘿嘿直笑,笑得杨佑康更不好意思了,转过头瞪了杨铁山一眼。
杨崇信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也翘了一下,他转头对杨崇武说:“老六,这孩子像你,嘴硬。”
杨崇武摆了摆手,没接话,侧身一让:“先进来,后院已经收拾好了,你们先安顿下来,有话回头慢慢说。”
杨康点了点头,抬脚往里走,穆念慈跟在他身后,
杨佑康没跟上去,站在原地,眼睛一直盯着杨康的后背,盯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杨铁山小声说了一句:“铁山叔,康哥看起来好高。”
杨铁山低头看他,咧嘴一笑:“你多吃饭,也能长那么高。”
杨佑康撇了撇嘴:“我吃不少了。”
“那你光长横不长竖。”杨铁山拍了拍他脑袋,跟着往里走了。
杨佑康摸了摸自己被拍的地方,嘟囔了一句什么,小跑着跟了上去。
后院不大,但干净。
青石板铺的地面,扫得一根草屑都看不见。
东边一溜三间厢房,西边两间,北边还有一排倒座房,窗户都开着,通风透气。
院中间种着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荫把大半个院子都罩住了,风一吹,树叶哗啦啦地响。
树底下摆着一张石桌,四张石凳,桌面上还搁着一把蒲扇,不知道是谁落下的。
墙角立着一个兵器架,一把刀,一根枪,一口剑,还有一对短戟,兵器擦得干净,刀刃上能照见人影。
杨康站在院子中间,四下看了看,点了点头。
杨崇武站在他旁边,抬手指了指:“东边两间给你们小两口,西边给二哥,倒座房给铁柱他们几个,被褥都是新的,昨儿刚晒过。”
穆念慈听见“小两口”三个字,脸上红了一下,但没吭声,低头往东厢房走去。
杨康看了她的背影一眼,转头对杨崇武道:“六叔,费心了。”
杨崇武拍了拍他肩膀:“少来这套。你爹当年帮我的时候,可没说过‘费心’两个字。”
杨康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穆念慈从东厢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桌子。
她看了杨康一眼:“康哥,你进来看看。”
杨康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衣架,靠墙还有一个木盆。
床上铺着蓝底白花的粗布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窗台上放着一把野花,插在一个破瓦罐里,紫的黄的,乱糟糟的,但看着舒服。
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芯剪过了,旁边还放着一盒火柴。
穆念慈把抹布放下,走到窗边,把那把野花拨了拨,转头说了一句:“六叔是个细心的人。”
杨康“嗯”了一声,把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放在床上,解开,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那杆枪的枪套,他把枪套抽出来,抖了抖,搭在衣架上。
窗外传来脚步声,噔噔噔的,一听就是小孩跑路的声音。
“康哥!康哥!”
杨佑康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放着几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还有一壶茶。
他跑得急,托盘上的茶壶盖儿叮叮当当地响,茶水都洒出来一些,在托盘上汇成一小滩。
他跑到东厢房门口,刹住脚,喘了两口气,抬头看见杨康从屋里出来,赶紧把托盘举高了些。
“我爹让我送来的!”他说,眼睛亮晶晶的,“桂花糕是巷口王婆婆家的,可好吃了!”
杨康接过托盘,低头看了一眼——点心摆得整整齐齐,桂花糕上还撒了几粒枸杞,红红的,看着就讨喜。
“替我谢谢你爹。”杨康说。
杨佑康点了点头,但脚底下没动,站在原地,眼睛一会儿看看杨康,一会儿往屋里瞟。
杨康知道他在看什么,侧了侧身,朝屋里喊了一声:“念慈,出来。”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腰间的白蟒鞭已经解了,换了一条青布腰带,头发也重新梳过了,整整齐齐的。
杨佑康看见她,赶紧站直了,喊了一声“嫂子”,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但喊得很自然,一点都不别扭。
穆念慈笑了笑,从托盘里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
杨佑康咧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十二岁了,门牙还没长齐。
笑完之后,他又把脸转向杨康,眼睛里全是光:“康哥,我听说你在杨家村一个人杀了一群狼?真的假的?”
杨康微微一愣。
“真的。”杨康说。
杨佑康的嘴巴张大了,大到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愣了一息,然后猛地蹦了起来,双脚离地,落下来的时候差点把托盘从杨康手里撞翻。
“太厉害了!”杨佑康的声音都变了调,“康哥你讲给我听好不好?怎么杀的?用枪?八头?一下子杀了八头?”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问完了也不等杨康回答,又转头朝月亮门那边喊了一声:“铁山叔!康哥真的杀狼了!”
杨铁山从倒座房里探出头来,嘴里还叼着一块饼,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我早跟你说了,你还不信。”
杨佑康没理他,又转回来,眼巴巴地看着杨康。
杨康正要开口,杨崇武从月亮门那边走了进来。
“佑康。”杨崇武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杨佑康的背一下子就挺直了。
“爹。”
“别缠着你康哥。让你康哥先歇歇,赶了好几天的路,不累啊?”
杨佑康撅起嘴,嘴唇翘得能挂油瓶,小声嘟囔了一句:“可是我想听……”
杨康笑了。
“晚上吧。”杨康说,“晚上吃完饭,我讲给你听。”
杨佑康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比刚才还亮,亮得像是有人在他眼珠子里点了一盏灯。
“真的?”
“真的。”
杨佑康欢呼一声,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一脸严肃地说了一句:“康哥,你别骗我啊!”
“不骗你。”
杨佑康又咧嘴笑了,一溜烟跑了,脚步声噔噔噔地远去,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杨崇武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孩子,被他娘惯坏了。”
杨康说:“挺好的,有精神。”
杨崇武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康儿。”杨崇武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明天,我派镖局几个兄弟回杨家村。”
杨康在他旁边蹲下来,没说话,等着他说。
“吴伯带队,十个好手,都是跟了我十年以上的老人,信得过。”
杨崇武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烟丝烧得通红,明灭不定,“你二伯跟我商量过了,让他们回去守着村子,村口那条路能守,后山那条小路也能堵住,只要提前布好哨,二十个人顶得住百十号人。”
杨康点了点头:“六叔想得周到。”
杨崇武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烬掉在地上,被风一吹就散了。
“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
他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走,我带你去见见镖局的兄弟们。”(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