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客栈没走多远,官道上的人就多起来了。
挑担子的、赶驴车的、骑马骑骆驼的,南来北往的人在这条路上挤成一锅粥。
杨康注意到,穿蒙古袍子的、戴女真皮帽子的、穿汉人短褐的,什么人都有。
偶尔还能看到几个穿绸衫的商人,操着听不懂的西域话,牵着骆驼从身边过。
“这地方倒是热闹。”黄蓉来了精神,眼睛到处瞄。
她看见一个卖胡饼的摊子,脚步就慢了,杨康拉了她一把才没被后面的马车撞上。
“你慢点。”
“我饿。”
“忍忍。”
黄蓉翻了个白眼,但也没再闹。
她转头看见一个骑着毛驴的蒙古商人,用女真话喊了一句什么。那人勒住驴,笑眯眯地回了话。
两人叽里咕噜说了几句,黄蓉回头冲杨康眨眨眼:“张家口还有二十里,前面过个山口就到了。”
“你还真会说蒙古话?”穆念慈有点惊讶。
“我爹教的。”黄蓉得意道,“只不过不太利索。”
杨康没吭声。
他也会蒙古话,但在这种地方没必要露出来。
又走了一阵,穆念慈忽然问他:“紧张吗?”
“不紧张。”他顿了一下,“是兴奋。”
穆念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中都就在前方,那本书也在前方,还有那个养了他十八年的人。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缓坡,两侧是白桦林,树叶已经开始泛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响。
黄蓉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嘴里哼着什么调子。
这时候,后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一支商队。
十几匹骆驼,七八匹马,驮着鼓鼓囊囊的货包。
领队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人,杨康仔细看了一眼,那人的眉眼不像汉人,像是混血,汉语倒是说得不错。
“几位从南边来?”那人勒住马,笑眯眯地搭话。
“临安。”黄蓉嘴快,“做点小买卖。”
“临安?”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很快又笑开了,“那可是好地方,我姓马,做皮毛药材生意的,常年在这条线上跑,几位这是往北边去?”
“中都。”杨康说。
马掌柜点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这时候往北边跑,不太平啊。”马掌柜压低声音,像是好意提醒。
“怎么不太平?”黄蓉凑过去。
“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听说在找一个什么人,满金国都在搜。”马掌柜左右看看,声音又低了几分,“听说还请了金国萨满。”
杨康的手在袖子里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萨满?”黄蓉歪着头,“那是什么?”
马掌柜看了她一眼,没直接回答。
“姑娘,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好。”
黄蓉还想问,被穆念慈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就闭嘴了。
商队和三人同行了一段。
马掌柜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中都最近查得严,说六王爷的赵王府门口天天有兵丁站岗,说城里的汉人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听说那个逃跑的小王爷也往北边来了。”马掌柜忽然说了一句,语气像是闲聊,“金兵到处在抓人。”
黄蓉笑了:“那我们可得小心点。”
马掌柜又看了杨康一眼。这次看的时间长了点。
“公子面相不凡,不像是寻常商人。”
杨康淡淡说:“不过是个跑江湖的。”
马掌柜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前面是个岔路口,商队往西,杨康他们往北。
马掌柜拱了拱手,说了句“后会有期”,带着商队拐上了小路。
黄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的背影:“这人说话怪怪的。”
“是怪。”杨康说。
午后,三人到了张家口南城门。
城墙不高,但很厚实,城门口排了一溜人。
守城的金兵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偶尔翻翻谁的包袱,大多时候只是挥挥手让人过去。
城墙上贴着一张画像。
杨康抬头看了一眼。
画的和他本人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画上的“完颜康”穿着金国锦袍,白白净净,一副纨绔子弟的样。
现在的他脸涂黄了,穿着粗布衣裳,就是个跑江湖的年轻人。
黄蓉也看见了那张画像,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没笑。
她上前用女真话跟守兵说了几句。
那守兵看了看杨康,看了看画像,又看了看杨康,挥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穆念慈走在最后,刚迈过门槛,忽然停下了。
城
杨康走进城门洞的时候,余光瞥见墙角蹲着一个人。
是个小乞丐。
十二三岁的少年,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糊着泥巴,看不出本来面目。
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面前放着一个破碗,碗里只有几个铜板,风一吹就叮当响。
穆念慈也看见了他。
她走过去,弯腰往碗里放了一文钱。
小乞丐抬起头。
那双眼睛很亮。
三人进了城。
张家口比杨康想象的要热闹。
主街上铺子一家挨一家,卖什么的都有,幌子招展,五颜六色的。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汉人的长衫、女真人的皮袍、蒙古人的羊皮袄、西域人的彩色长裙,各种颜色搅在一起,空气里也是各种味道混在一起
“这地方真热闹。”黄蓉兴奋地拉着穆念慈往前跑,“那边有杂耍!”
杨康跟在后面,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周围的建筑和行人。
两个金兵靠在墙角喝酒,一个蒙古商人在跟摊主吵架,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石子。
黄蓉已经拉着穆念慈挤进了人群。
一个赤膊的汉子在表演喷火,火舌从他嘴里窜出来,足有三尺长,围观的人拍手叫好,黄蓉也跟着拍手,眼睛亮晶晶的。
“好吃!”她不知道从哪弄来两串糖葫芦,塞了一串给穆念慈,“尝尝!”
穆念慈无奈地接过来:“多大了还吃这个。”
“好吃不分年龄。”黄蓉咬了一口,山楂的酸味让她眯起眼睛,“穆姐姐你太一本正经了。”
杨康在她们身后,嘴角微微上扬。
路过一个兵器摊的时候,他停住了。
摊主是个回鹘人,高鼻深目,头上缠着白布,摊子上摆着各式刀剑,做工粗糙的本地货和精致的西域货混在一起。
杨康的目光落在角落里一把匕首上,匕首不长,一尺出头,刀鞘是牛皮包的,已经磨得发亮。
他抽出来,刀身泛着暗沉的青光,刀刃上有细密的花纹,像水波一样层层叠叠。
“好眼力。”回鹘摊主竖起大拇指,“大马士革钢,正宗波斯货,整个张家口就这一把。”
“多少钱?”
摊主报了一个数字,杨康没动。
他又报了一个,杨康还是没动。
杨康用蒙古话说了一句:“你在蒙古草原上买这把刀的时候,花了不到这个数的一半。”
摊主眼睛瞪大了,上下打量了杨康一番,用同样流利的蒙古话回道:“你是蒙古人?”
“不是。”杨康说,“但我知道行情。”
两人对视了一眼,摊主笑了,报了一个新数字。
杨康付了钱,把匕首递给穆念慈:“防身用。”
穆念慈接过来,手指碰到刀鞘上磨得发亮的皮革,脸微微一红。
黄蓉凑过来,故意拖长了声音:“哎哟!穆姐姐脸红了”
穆念慈瞪了她一眼,把匕首收进袖子里。
同福客栈在城东一条巷子里,不大,但干净。
杨康要了两间房,一间他和穆念慈住,一间给黄蓉。
店小二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嘴甜腿快,跑前跑后帮忙拎行李,一口一个“客官”叫得亲热。
杨康在房间里打开地图,手指沿着官道往北划,停在中都的位置。
系统弹出一行字:【九阴真经上册位置大约位于中都城西三十里处,疑似古墓】
他在心里记下这个信息,把地图折好收起来。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个少年的声音,带着笑,带着痞,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无赖劲儿:“我就看看,闻闻味儿就走,又没偷你家东西,至于吗?”
杨康下楼。
大厅里,店小二正叉着腰,对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嚷嚷:“没钱就别进来!这是吃饭的地方,不是施粥铺!”
那个身影蹲在门槛上,仰着脸,笑嘻嘻的,一点也不恼。
是城门口那个小乞丐。
杨康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少年。
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但那双眼睛实在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要饭的。
“给他一碗面。”杨康说,“算我账上。”
店小二愣了一下,看了看杨康,又看了看小乞丐,不情不愿地转身进了厨房。
小乞丐抬起头。
“小兄弟,你叫什么?”杨康在他对面坐下。
“小石头。”少年接过店小二端来的面,埋头就吃,呼噜呼噜的,像饿了三天的狗。
“你父母呢?”
“死了,金兵杀的。”小石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筷子没停,好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杨康沉默了一下。
“你一个人怎么活?”
“要饭,偷,抢。”小石头抬头看了杨康一眼,嘴角还挂着面条,“什么都干。”
“不怕被抓?”
小石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被抓过,跑了。”
“明天你还在这里吗?”杨康问。
“不知道。”小石头吃完最后一口面,抹了抹嘴,把碗底舔得干干净净,“看心情。”
他站起来,冲杨康咧嘴一笑,转身跑了出去。
跑了两步又折回来,从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面挺好吃的,谢了。”
然后消失了。
杨康坐在那里,看着门口空荡荡的台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个憨厚的年轻人走进客栈,在他斜对面的角落坐下。
那人二十岁不到,穿着半旧的青布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粗布腰带,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布鞋。
骨骼粗壮,手掌上有厚厚的茧子,是练武的人。
“小二,来一盘牛肉,两张面饼。”声音憨厚,带着北方口音。
杨康看了他一眼。
那人也看了杨康一眼,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低头喝茶,不再看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