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郭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肩膀上的绷带渗了点血,是昨晚翻身挣裂的。
杨康收起刀,过去扶他:“裂了?我看看。”
“不碍事。”郭靖摆手,脸上有点不好意思,“昨晚……你一直没睡?”
“睡了会儿。”
沉默了一会儿,郭靖开口了,声音闷闷的:
“大哥,你在王府那十六年,完颜洪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康没立刻回答,他把郭靖肩膀上的绷带解开,重新上药,手法很稳。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郭靖抬起头
“上次我一个人闯赵王府,连他的面都没见着,就差被敌人拿下了,我的师父们曾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可我连他什么秉性都不清楚。”
杨康缠好绷带,打了个结。
“他啊!”
他坐回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望着外面渐白的天色。
“生性多疑,身边十二个时辰不断人。”
“沙通天、彭连虎、灵智上人,轮班在书房外值守,睡觉的时候,卧房外还有金帐卫士,吃饭之前,必有试毒太监先尝。”
郭靖听得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那他有什么习惯?喜好?弱点?”
杨康想了想:“喜欢字画,书房里挂了不少,有真的有假的,他不一定看得出来,但喜欢,但偶尔会一个人在书房坐到深夜,对着一幅画发呆。”
“什么画?”
“我娘年轻时的画像。”
郭靖愣住了。
杨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另外,他怕死。”
“怕死?”
“嗯。”杨康点点头
“位高权重的人,大多怕死,他不是怕上战场那种死,是怕被人暗中算计,所以他身边那帮高手,与其说是护卫,不如说是他的人肉盾牌。”
郭靖沉默良久,慢慢攥紧了拳头。
“所以……硬闯真的不行?”
“你上次不是试过了吗?”
这话不重,但郭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杨康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手上加了点力道。
“靖弟,我不是在笑话你,我是说,那扇门,咱们早晚会踹开,但不是用脑袋撞,是找把钥匙。”
“钥匙在哪?”
杨康转头,看了眼里屋的方向,黄蓉和穆念慈还没醒。
“先把伤养好,然后去蒙古,把你娘接回来。”
郭靖愣住了。
“我娘?”
“嗯,我娘在杨家村,托了人照应,把你娘接来,两位老人家做个伴,咱们在外头行事,也省得挂念。”
郭靖的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
杨康看见他眼眶有点红,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收拾昨晚剩下的干粮。
“天亮了就上路,黄蓉说有个村子,住的都是汉人,离这儿不远,适合养伤。”
郭靖站起来,动作有点僵,但比昨天好多了。
“大哥。”
“嗯?”
“谢谢你。”
杨康头也没回,把干粮裹进包袱里。
“自家兄弟,别整这套。”
天亮透了,四人出了磨坊。
郭靖走路还有点瘸,杨康让他搭着自己肩膀,郭靖一开始不肯,被杨康看了一眼,老实了。
黄蓉在前面带路,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穆念慈跟在她旁边,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杨康和郭靖。
“黄蓉,你说的那个村子,还有多远?”穆念慈问。
“快了快了,翻过前面那个坡就是。”
“你半个时辰前就说快了。”
“这回是真的!”黄蓉回头扮了个鬼脸,“穆姐姐,你急什么呀?怕杨大哥累着?”
穆念慈脸微微一红,没接话。
黄蓉笑嘻嘻地凑过来,压低声音:“穆姐姐,我问你个事儿。”
“什么?”
“你和杨大哥,是怎么认识的呀?”
穆念慈脚步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
“我在青镇跟着父亲卖艺,刚好遇到康哥和母亲。”
黄蓉歪着脑袋想了想:“那后来呢?”
“后来……”穆念慈摇摇头,“后来发生了很多事,等有空了,我再慢慢讲给你听。”
黄蓉撇撇嘴,但看穆念慈的神色,识趣地没再追问。
后面的郭靖和杨康走得慢一些。
郭靖忽然开口:“大哥,你说去蒙古接我娘……那之后呢?”
“之后?”杨康想了想,“回大宋拜师考科举做官。”
郭靖沉默了半晌,才闷声道:“大哥,我……我不识字,师父们只教我骑马练武,连汉话都是娘一个字一个字教的,考科举……我怕是连题也看不懂。”
顿了顿,他又道:“再说,我想的是替爹报仇,把那金兵赶出大宋地界去。”
“娘说,男子汉大丈夫,学了一身本事,就该保家卫国。”
他说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
“大哥你别笑话我,我就是这么个粗人。”
杨康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笑,他看着郭靖那张被草原日头晒得黝黑的脸。
“靖弟,大哥问你,你说要保家卫国,那你知道大宋现在有多少兵马?朝廷里谁主战、谁主和?一个将领带三千人,粮草从哪里来,军饷又从哪里来吗?”
郭靖被他问得愣住,答不上来,杨康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认真起来
“不识字就不识字,这没什么,可你要明白,杀一个金兵是报仇,杀一千个金兵是将领的本事”
“但要护住千千万万大宋百姓,让金人再也不敢南下一步,那不是一把刀一匹马就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发沉,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远的事。
“你方才说娘教你认汉话,一个字一个字教的,郭靖,就冲这个,你比这世上九成的人都有资格说自己是宋人,娘教你的那些道理,比四书五经都重。”
杨康收回手,语气缓下来,“这样,你跟着我回大宋,科举你不用考,我来考。”
“你做官不识字,我来写奏章,但上阵杀敌、带兵打仗,你得帮我!咱们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沙场,文武两条路,走到头是一条路。”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大宋不缺读书人,缺的是你这样的‘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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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子不大。
十来户人家,靠在山脚下。
土坯房子,茅草屋顶。
村口有一大棵柳树,树下一口井,井沿磨得光滑发亮。
几个孩子在泥地里追一只芦花鸡,鸡跑得飞快,孩子追得满头汗。
一个妇人蹲在门槛上择菜,抬头看见四个陌生人,眼神警惕。
黄蓉上前,跟她打招呼。
那妇人愣了愣,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走出来,身板硬朗,脸上沟壑纵横。
“你们是……”
“逃难的。”黄蓉笑得乖巧,“这是我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北边在打仗,我们往南跑,路上大哥受了伤,想找个地方歇几天。”
她说着,掏出一小块碎银子。
老汉看看银子,又看看郭靖肩膀上的绷带,叹了口气。
“进来吧,村尾有两间空屋,原先住的老李头去年没了,你们收拾收拾能住。”
“多谢老丈。”杨康拱了拱手。
老汉摆摆手,领着他们往里走。
路过那口井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这几年,从北边逃来的人不少,金人和蒙古人,来回的打,今天这个王爷征粮,明天那个将军拉壮丁,你们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没人答话。
杨康看了一眼井沿上深深浅浅的绳痕。
那是经年累月,井绳磨出来的。
这口井,养活了这个小村子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五十年?
可现在,打水的人越来越少了吧。
“会好的。”他说。
老汉回头看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两间屋,一墙之隔。
泥墙,草顶,窗户是木条钉的,糊了层油纸,透光不透亮。
杨康和郭靖住左边那间,穆念慈和黄蓉住右边。
杨康扶郭靖躺下,又给他检查了一遍伤口。
“还好,没发烧。”
“大哥,我没事。”
“有没有事我说了算。”杨康头也不抬
“你这伤要是化脓,神仙都救不了。”
郭靖不吭声了。
穆念慈端着盆热水进来,放在床边。
黄蓉跟在后面,手里抓着一把不知从哪儿采的草药。
“杨大哥,你看这个能用不?”
杨康接过来闻了闻,点点头:“能,黄蓉,你认识草药?”
“我爹教过一点儿。”黄蓉蹲下来,看着杨康处理伤口,“杨大哥,你懂得真多。”
杨康手上动作不停:“走江湖的,多少得会点。”
“可你以前不是……”黄蓉说到一半,忽然住嘴了。
穆念慈轻轻拉了她一下。
黄蓉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杨康倒是没什么反应。
他把药捣烂,敷在郭靖伤口上,重新缠好绷带。
“行了,躺三天,别乱动。”
郭靖老老实实点头。
穆念慈端着水盆出去倒了。
黄蓉跟出去,两个姑娘在院子里嘀嘀咕咕,不知在说什么。
屋里安静下来。
郭靖忽然开口:“大哥。”
“嗯?”
“黄蓉刚才那话……你不在意吧?”
杨康收拾着剩下的草药,随口道:“在意什么。”
“就是……”郭靖挠挠头,“她说你以前是小王爷。”
杨康把草药用布包好,搁在窗台上晾着。
“靖弟,我要是还在意这个,就不会站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看着郭靖。
“十六年的小王爷,是完颜洪烈给的,现在,我把他给的都还了,从今往后,我只是杨康,杨铁心的儿子。也是你的大哥。”
郭靖沉默了一会儿,用力点了点头。
“嗯。”
杨康拍了拍他肩膀,起身往外走。
“歇着吧,我去看看黄蓉那边在做什么。”
走到门口,郭靖又叫住他。
“大哥,你恨他吗?”
杨康脚步一顿。
“完颜洪烈。”
“……”
杨康没回头,声音淡淡的。
“恨。”
他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他杀了你爹。”
郭靖愣住了。
杨康推开门,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恨他,是因为他让我娘,恨了他一辈子,也恨了自己一辈子。”
门关上了。
郭靖躺在草铺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久久没有说话。
入夜。
村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狗叫。
穆念慈和黄蓉躺在隔壁的草铺上,中间隔着一盏快灭的油灯。
“穆姐姐。”
“嗯?”
“你觉得靖哥哥这个人怎么样?”
穆念慈侧过身,看着黄蓉。
油灯昏黄的光映在黄蓉脸上,少女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又带着点认真。
“郭靖哥哥?”穆念慈想了想,
“憨厚,实在,心里有什么说什么,不会拐弯。”
黄蓉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胳膊上:“还有呢?”
“还有……他是个好人。”穆念慈认真地说
“这世道,好人不多。”
“就这呀?”黄蓉有点不满意,“没有别的了?”
穆念慈笑了:“你还想听什么?”
黄蓉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他傻乎乎的。”
“嗯,是有点傻。”
“但是傻得……挺可爱的。”
穆念慈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
黄蓉抬起头,瞪她:“你笑什么!”
“没什么。”穆念慈抿着嘴
“就是觉得,你好像挺喜欢他的。”
“谁喜欢那个傻大个!”黄蓉声音拔高了半度,又赶紧压低,
“我只是……只是觉得他老实,不像别人那么多心眼。跟他一块儿,不用防着。”
穆念慈点点头:“这就够了。”
黄蓉愣了一下。
穆念慈的声音很轻:“跟一个人在一起,不用防着,不用猜,他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这样的日子,比什么都强。”
黄蓉安静了一会儿。
“穆姐姐,你和杨大哥……也是这样吗?”
穆念慈望着屋顶,眼神柔软。
“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心里装着太多事。”穆念慈慢慢地说
“有时候他一个人坐在那儿,眼神很远,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
黄蓉似懂非懂。
“那你呢?”
穆念慈笑了笑。
“我就陪着他,不管他想的是多远的地方,多久以前的事。”
“他回来的时候,我在这儿。”
油灯跳了一下,终于灭了。
黑暗中,黄蓉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很久,穆念慈以为她睡着了。
“穆姐姐。”
“嗯?”
“我也想有人这样陪我。”
穆念慈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会有的。”
杨康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短刀。
月光照在刀刃上,清冷冷的。
身后的郭靖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
杨康没睡。
他脑子里转着很多事。
蒙古,李萍,完颜洪烈,洪七公。
按时间算,洪七公应该快出现了。
那个老叫花,鼻子比狗还灵,闻到叫花鸡的香味就会自己凑上来。
然后呢?
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
这两门绝学,上一世他没机会碰。
“在想什么?”
穆念慈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披着件外衣,在他身边坐下。
杨康收起刀。
“想明天吃什么。”
穆念慈轻轻笑了:“骗人。”
杨康也笑了。
两人并肩坐着,月光落在地上,白花花一片。(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