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顾倾城撕心裂肺呼叫,可铁甲人动作只是微微一顿,终究是没有醒来。
暗红色天幕下,那场只有三个人能看懂的厮杀还在继续,每一下出手都像一刀一刀割在三颗人的心上。
而远在神域冰宫里的阿米娜托鲁,靠在冰晶椅背上,看着魔镜里一家子相互厮杀的这一幕,嘴角那抹笑意,越来越浓。
空间裂缝里的搏杀已经持续了不知多久。
暗红色的天幕看不出时辰的流转,脚下龟裂的石板被三人的脚步碾碎了一层又一层,碎屑被铁甲人身上喷涌的蒸汽吹散到荒原深处。
叶无双浑身已经没有一处不痛的地方了,肋骨的刺痛、虎口的崩裂、左肩那处被掌锋刮出的灼伤,还有后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脊柱的钝痛,全在他的身体里翻涌成了一锅滚烫的乱粥。
他的短刃横在身前,刃身的银蓝色光已经暗得只剩一层薄雾般的余光了,可他依旧没有退,咬着牙望着对面那具两丈高的铁甲人。
铁甲人同样摇摇欲坠。
它的步伐越来越乱,越来越重,每一步踩下去都要在地上顿很久,才能抬起下一步。
双臂的赤红晶石忽明忽灭地跳着,像两个快要熬干了的油灯。
甲片上的暗红色流光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大片灰黑色的金属原色,可那些原色上头又浮着一层极细的、龟裂般的纹理,裂缝里偶尔涌出一缕滚烫的蒸汽。
它的头部微微低垂着,那道裂缝里的暗红色光焰从之前的暴烈翻涌变成了此刻断断续续的、像哽咽一般的搏动。
每搏动一下,它浑身的铁躯就跟着颤一下。
颤完了,又朝着叶无双和顾倾城的方向再迈一步。
它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叶无双从它的动作里看得清清楚楚,那双铁臂每一次出手都不再有任何犹豫和停顿,可也不再有任何精准和章法。
它只是一头被扯断了缰绳的疯兽,凭着残存的、被改造过的躯壳本能和那些插在铁躯内部的晶管驱动着往前走、往对手的方向挥拳。
它的眼里已经没有任何人了。
那道裂缝里翻涌的光焰只剩一片浑浊的、混沌的暗红,像一个被挖空了记忆的头颅,只剩下一团无处安放的戾气。
可偶尔,极其偶尔的,当它的目光落到顾倾城脸上,或者当叶无双身上那股年轻的、带着北境风霜的气息飘进它感应范围的时候,那团暗红的光焰会猛地一缩,像有一根针扎进了什么东西的深处。
然后它会顿住一两息,整个铁壳子都在抖,抖完了又重新扑上来。
远处,黑色石板上那些老者已经有人开始动了。
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手指尖微微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另一个面朝下趴着的人把脸从石板上抬起来了一寸,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他们被铁甲人最初那一轮突袭震晕了过去,此刻正在陆陆续续地醒来。
可醒来的速度太慢了,慢得像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还在拼命地往外吐水。
叶无双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那具重新逼近的铁甲人,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不敢下死手。
每一次短刃的刃尖对准了铁甲人甲片接缝处最薄弱的节点,他都会在最后一瞬把手腕往旁边偏半寸。
他也不敢收手。
因为一旦他收手,那具铁甲人的铁掌就会毫不留情地拍碎他和顾倾城的骨头。
他从来没有打过这么憋屈的仗。
比他强十倍百倍的敌人他见过,比这更凶险的战场他趟过,可从来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每一刀砍出去都像在砍自己的肉,每一拳挡回来都像在挡自己的心。
顾倾城在七八丈外撑着石柱喘息。
她的左臂已经彻底抬不起来了,那道伤口凝了一层暗红色的血痂,可痂下面还在往外渗。
她的右掌一直试图凝聚青光,可青光每一次凝到一半就散了,散成一蓬淡绿色的光点,像碎了满地的碎玉。
她帮不上手了,她的灵力已经在和铁甲人对抗的那半个时辰里耗得干干净净。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自己的儿子和那个她爱了半辈子的男人变成两头发了疯的野兽互相撕咬。
忽然之间,叶无双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颤动。
那颤动不是从地下来的,也不是从铁甲人身上来的。
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过来的,像整片空间忽然被人从外部攥了一把,攥得所有的空气都在往同一个方向压缩。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胸腔里那口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吸不进来。
他侧身闪过铁甲人一记横抡,趁着闪避的空隙分出一丝灵识朝着来时的方向探过去。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了。
空间裂缝。
那道他侧身挤进来的、现在应该还在黑色高塔后方数十丈外继续维持着窄缝的通道,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
裂缝的边缘在向内卷曲,像一张正在缓缓合拢的嘴。
那些暗金色的流光在裂缝边缘疯狂地闪烁着、扭动着,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部往外撕扯。
裂缝的宽度已经从一个人侧身能挤进去的大小缩到了半臂宽,而且还在继续收窄。
叶无双的灵识往裂缝外部探出去了一截,他看见裂缝外魔渊深处的石壁之间,站着一个黑袍人。
那人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令牌,令牌表面正涌出一层又一层暗金色的波纹,波纹源源不断地朝着空间裂缝的方向涌来,每一层波纹撞上裂缝边缘,裂缝就再收窄一分。
那黑袍人戴着白色面具,面具在魔渊的幽暗中泛着冷光,身形笔直地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
大祭司。
叶无双的心沉了下去——又是大祭司?
那个在三百年里一直操纵着昆仑、操纵着魔渊、操纵着大夏所有血与火的人。
叶无双一直以为苏家祖地之变后,大祭司就该彻底废了——要么死,要么沦为一个无法再作恶的空壳。
可他没有。
他活着,带着破界令出现在魔渊深处,用那面白色的面具和那身黑袍重新锁住了叶无双和所有他想救的人。
这说明什么?说明祖地里发生的事情非但没有帮大祭司挣脱神域的控制,反倒让他陷得更深了。
他彻底成了神域的附庸。
他出现在这里只意味着一件事:神域终于把大祭司最后那点残存的自主意志也磨平了,他现在是完全属于别人的手脚。
而苏家祖地里那颗本源之力——那颗苏仙留下的、承载着昆仑命脉的核心——叶无双的心一路沉到了底。
那颗本源之力极有可能没有被大祭司吸收,而是落到了神域那两个巫师的掌心。
落在了那个叫阿米娜托鲁的女人手里。
当年在昆仑祖地里苏哲和那两个神域巫师一起消失的时候,叶无双就觉得不对劲。
现在大祭司重新现身,带着完整的神域手段和那枚能够关闭空间裂缝的破界令,铁证一样地摊在他面前。
大祭司已经彻底不是他自己的了。
而苏家那颗本源,恐怕已经被神域的人炼进了别的什么地方。(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