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莹莹在陆西决的公寓里住下来的第十七天,收到了谢振杰发来的一条消息。那天是一月三十一日,一月的最后一天,窗外又在飘雪。她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看着窗外的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玻璃上,落在对面楼顶的积雪上。雪已经下了好几天了,整个江城被白色覆盖,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被。她看着那些雪花,觉得它们很美,美得让人想哭。
消息很简单,只有一行字:“江明月和林慕辰的婚期定了。三月二十日,春分。”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三月二十日,春分。春天来了,樱花开了,他们要结婚了。她应该高兴的。她为他们高兴。真的高兴。但她也在哭。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她无法命名的、复杂的、混乱的、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如释重负,也许是舍不得,也许是害怕。她不知道。
“怎么了?”陆西决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热巧克力。他把其中一杯递给她,在她旁边坐下来。
“江明月和林慕辰要结婚了。三月二十日。”
陆西决沉默了一会儿。“你会去吗?”
“不知道。她没邀请我。”
“她会邀请你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她最该感谢的人。”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热巧克力。杯子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小猫,是她从超市里买的,九块九一个。她看着那只小猫,觉得它很可爱,圆圆的脑袋,圆圆的眼睛,圆圆的身体,像一个毛茸茸的球。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她已经有十七天没有化妆了。十七天,没有粉底,没有遮瑕,没有修容,没有高光,没有眼影,没有眼线,没有睫毛,没有眉毛,没有腮红,没有那支CL的001号正红色。她每天素面朝天,涂着九块九包邮的豆沙色口红,穿着陆西决的毛衣,光着腿,套着毛茸茸的袜子,抱着抱枕,喝着热巧克力,看着窗外的雪。她觉得自己很美。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一种“真实”的美。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的、不需要伪装的女人。
“西决,”她说,“我想回去上学。”
“好。我陪你去。”
“你不用陪我去。我自己去就行。”
“我想陪你去。”
邱莹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是这样——她说不用,他来;她说没事,他在;她说一个人可以,他站在她身边。他从来不问“需不需要”,他只在。
“好吧,”她说,“你陪我去。”
二月一日,江城师范学院。邱莹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块写着“江城师范学院”六个大字的牌匾。牌匾是木制的,黑色的底,金色的字,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很亲切。不是因为它有多美,而是因为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夜。那些日子里,她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住在地下室里,在便利店值夜班,吃着泡面,为了下学期的学费发愁。那些日子很苦,但她活下来了。现在,她回来了。不是以一个逃兵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战士的身份。一个经历过风暴、活了下来、变得更坚强的战士。
“紧张吗?”陆西决站在她身边,声音很低。
“有一点。”
“不用紧张。有我在。”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给江明月的,是给她的。给邱莹莹的。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进了校门。
校园里很安静,大部分学生都放寒假了,只有少数几个留校的学生在校园里走动。雪还没有化,草坪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白色,教学楼的红砖墙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邱莹莹走在熟悉的路上,看着那些熟悉的建筑——图书馆、食堂、教学楼、宿舍楼。她曾经在这些地方穿梭了一千多个日夜,留下了无数的脚印和记忆。那些记忆是她的。不是江明月的,不是任何人的。是她的。
他们走到教务处的门口。邱莹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教务处不大,但很整洁。办公桌、电脑、文件柜、饮水机。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戴着眼镜,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摘下眼镜。
“你好,请问你找谁?”
“老师好,我叫邱莹莹,是中文系大三的学生。我上学期休学了,现在想申请复学。”
女老师看了她一眼,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邱莹莹……找到了。你休学的原因写的是‘因病’。现在身体好了吗?”
“好了。谢谢老师关心。”
女老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填一下这张表,然后去找你们系的主任签字。签完字拿回来给我,我帮你办复学手续。”
“好的,谢谢老师。”
邱莹莹接过表格,走出教务处。陆西决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怎么样?”他问。
“填表,然后找系主任签字。”
“系主任在哪儿?”
“在文科楼。四楼。”
他们走到文科楼,爬上四楼,找到系主任的办公室。门开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正在看什么。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目光很亮。听见敲门声,他抬起头,摘下眼镜。
“进来。”
邱莹莹走进去,把表格放在他面前。“老师好,我叫邱莹莹,是中文系大三的学生。我上学期休学了,现在想申请复学。这是申请表,需要您签字。”
系主任看了她一眼,拿起表格看了看,然后放下。“邱莹莹……我记得你。你成绩不错,就是太安静了。上课从来不发言,下课从来不找老师聊天。我还以为你不喜欢我这个老头子。”
邱莹莹有些不好意思。“不是的,老师。我只是——比较内向。”
“内向没关系。会写文章就行。”系主任拿起笔,在表格上签了字,递给她,“好了。回去好好读书,别再把身体搞垮了。”
“谢谢老师。”
邱莹莹接过表格,走出办公室。陆西决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好了?”他问。
“好了。”
“那回去?”
“回去。”
他们走下楼梯,走出文科楼,走在校园的路上。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地的碎钻石。邱莹莹看着那些光芒,觉得它们很美。美得像是一个祝福。一个关于“未来会更好”的祝福。
“西决,”她说,“谢谢你陪我来。”
“不用谢。”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和每一次一模一样。“走吧,回家。”
邱莹莹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出了校门。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邱莹莹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头放着一束白玫瑰。不是江明月喜欢的那种白玫瑰,而是一种更小的、更素雅的、花瓣上带着淡淡粉色的小玫瑰。她坐起来,拿起那束花,低头闻了一下。香味很淡,很清甜,像是一个轻轻的吻。
“喜欢吗?”陆西决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口袋里。
“喜欢。这是什么花?”
“雪山玫瑰。产自云南,生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原。花瓣上有淡淡的粉色,像是被雪染过的。”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眼眶热了。雪山玫瑰。产自云南,生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高原。花瓣上有淡淡的粉色,像是被雪染过的。他记得她喜欢雪。他记得她喜欢花。他记得她喜欢一切美好的、干净的、纯粹的东西。因为她就是那样的人。干净的、纯粹的、美好的。
“谢谢你,西决。”她说。
“不用谢。”他走过来,坐在床边,“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深蓝色的,天鹅绒的材质。和之前林慕辰拿出来的那个一模一样。邱莹莹的心脏跳了一下。她看着那个盒子,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打开看看。”陆西决说。
邱莹莹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不是钻戒,是一枚很素雅的戒指——白金指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粉色的宝石,周围有一圈细碎的钻石。很漂亮,很精致,但不高调。像是一朵雪山玫瑰,素雅的、温柔的、不张扬的。
“这不是求婚戒指,”陆西决说,“是情人节礼物。但如果你愿意把它当成求婚戒指,我也不介意。”
邱莹莹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你疯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可能吧。”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但我说的是真的。”
邱莹莹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给江明月的,是给她的。给邱莹莹的。她伸出手,把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不大不小,刚刚好。她看着那枚戒指,觉得它很美。美得像是一颗星星,落在她的手指上,发光。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比任何东西都好看。”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子,和每一次一模一样。
“西决,”她说,“我爱你。”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我也爱你。”他说,“从第一天起,就爱你。”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们的手上,照在那枚戒指上,照在那束雪山玫瑰上。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一地的碎钻石。邱莹莹看着那些光芒,觉得它们很美。美得像是一个祝福。一个关于“永远”的祝福。
二月二十日,雨水。春天的第二个节气。雪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滴滴答答地流下来,像是一场迟到的雨。邱莹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世界。雪化了一半,露出了一半枯黄一半白色的大地,像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墨画。她在陆西决的公寓里已经住了一个月零三天。三十四天。她数过。从一月十七日走进这扇门开始,到今天,三十四个日夜。三十四天,她叫了陆西决三十四声“西决”,睡了那张单人床三十四个夜晚,穿了陆西决的毛衣三十四个白天。三十四天,足够让一个人从害怕变成坦然,从坦然变惯,从习惯变成依赖。她依赖他。不是因为他能给她什么,而是因为他让她知道——她值得被爱。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谢振杰的消息。“三月二十日,江明月和林慕辰的婚礼。她邀请你了。请帖在我这里,什么时候来拿?”
邱莹莹看着这条消息,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邀请她了。江明月邀请她了。不是以“江明月”的身份,而是以“邱莹莹”的身份。她不是替身,不是任何人——是她自己。
“明天去拿。”她回了一条。
“好。”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她看着窗外的世界,觉得一切都很好。雪在化,春天在来,花在开。她活着,她爱着,她被爱着。这就够了。
三月二十日,春分。江明月和林慕辰的婚礼。邱莹莹站在衣柜前,面对着一个她很久没有面临过的选择——穿什么。不是“江明月会穿什么”,也不是“邱莹莹有什么衣服”,而是“今天这场婚礼,她需要穿什么”。她不想穿得太正式,会显得刻意;也不想穿得太随意,会显得不尊重。她需要找到一个平衡点——既不太过,又不会不足。
她最终选了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裸色的高跟鞋。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只是涂了一层薄薄的豆沙色口红。头发没有盘起来,散在肩膀上,被风吹得有些乱。她不想打扮得太精致,不想抢新娘的风头。她只想做一个安静的客人,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嫁给那个曾经向她求过婚的男人。
“准备好了吗?”陆西决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他很少穿西装,但穿起来很好看——挺拔、利落、像一棵被修剪过的树。
“好了。”邱莹莹转过身,看着他,“好看吗?”
陆西决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走过来,轻轻地握住了她的手。“好看。比任何东西都好看。”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走吧,要迟到了。”
他们出了门,上了车。车子驶出老城区,朝着君悦大酒店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明亮,路边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邱莹莹看着那些芽苞,觉得春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而是真正的、有温度的、能看见的、能感受到的春天。
车子在君悦大酒店门口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站在台阶上,仰头看着这栋大楼。一百六十二天前,她在这里吃过饭,和林慕辰一起,他说“明年春天,樱花开了的时候,我们结婚”。一百六十二天后,她站在这里,参加他和另一个人的婚礼。那个人不是她,但和她长得一模一样。命运真荒诞。
“走吧。”陆西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邱莹莹握着他的手,跟着他,走进了酒店。
婚礼在顶楼的宴会厅举行。和赵长庚的晚宴同一个地方,和第一次股东大会同一个地方。但今天的气氛不一样——不是紧张,不是压抑,不是刀光剑影,而是温暖的、喜庆的、充满祝福的。宴会厅里布置满了鲜花——白玫瑰、粉玫瑰、红玫瑰、香槟玫瑰。到处都是花,花的海洋,花的世界。空气中弥漫着花香,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端着香槟,低声交谈,笑声此起彼伏。
邱莹莹和陆西决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们是普通的客人,不是主角。主角在台上。江明月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花环下面,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她的头发已经长出来了,披在肩膀上,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层初生的草。她的脸颊还是那么瘦,颧骨还是那么突出,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左脸颊上的那道疤,被化妆师巧妙地遮住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站在那里,美得像一幅画。不是那种“精致”的美,而是一种“真实”的美。一个经历了生死、活了下来、变得更坚强的女人。
林慕辰站在她对面,穿着黑色的西装,白色衬衫,银灰色的领带。他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目光一直落在江明月身上,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坚定得像是在说——我等了你很久,但等到了,就值得。
邱莹莹看着他们,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悲伤,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春雨洗过一样的眼泪。她为他们高兴。真的高兴。因为她知道,他们是相爱的。不是因为婚约,不是因为家族,不是因为任何外在的东西——是因为他们选择了彼此。在经历了生死、分离、谎言、真相之后,他们选择了彼此。这就是爱情。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而是平平淡淡的、安安静静的、在经历了所有的风暴之后、依然站在一起的。
“你哭了。”陆西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沉而温柔。
“高兴的。”邱莹莹擦了擦眼泪,“他们终于在一起了。”
“我们也在一起。”
邱莹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给江明月的,是给她的。给邱莹莹的。
“对,”她说,“我们也在一起。”
婚礼进行曲响了。江明月挽着江怀远的胳膊,一步一步地走向林慕辰。江怀远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五个月前更深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这条从女儿到女婿的路,丈量这二十多年的父女情,丈量那些他牵着她的手走过的每一步。他把她的手交到林慕辰手里,然后退后一步,看着他们。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看着他的女儿,她的丈夫,他们的未来。
邱莹莹看着江怀远,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想起了那些日子——那些她叫他“爸爸”的日子,那些他握着她的手说“你越来越像你妈妈了”的日子,那些她给他做红烧排骨、他吃得很香的日子。那些日子是假的,但感觉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笑容是真的,她的心跳是真的。她爱过那个老人。不是作为江明月,而是作为邱莹莹。一个从孤儿院长大的、从来没有叫过任何人“爸爸”的女孩。她叫了他一百六十二天“爸爸”,他是她第一个叫“爸爸”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你还好吗?”陆西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还好。”邱莹莹擦了擦眼泪,“只是有点感慨。”
“感慨什么?”
“感慨时间过得太快了。一转眼,五个月就过去了。”
“但你还在这里。”
“对,我还在这里。”
陆西决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陪着她,看着那场婚礼,看着那些花,看着那些笑容,看着那些眼泪。他不需要说什么。他只需要在。
婚礼结束了。宾客们开始散场。邱莹莹和陆西决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门又打开了。江明月站在门外,穿着白色的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脸上带着笑容。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
“邱莹莹,”她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邱莹莹看着她,笑了。“谢谢你邀请我。”
江明月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她们面对面站着,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在电梯的灯光下交相辉映。但她们不一样了。江明月的脸颊上有一道疤,邱莹莹的手上有一枚戒指。她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去了不同的地方,变成了不同的人。但她们都活着,都在呼吸,都在感受。
“邱莹莹,”江明月说,声音很轻,“我能抱你一下吗?”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好。”
江明月伸出手,抱住了她。她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抱一件易碎的东西。邱莹莹也抱住了她。她们抱了很久,久到电梯门关上了又打开,打开了又关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松手。她们只是抱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听着彼此的心跳。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孩,两个不同的人生,在那一刻,合在了一起。
“谢谢你,”江明月说,声音有些哑,“谢谢你替我活了五个月。谢谢你替我照顾我爸爸。谢谢你替我保住了江氏集团。谢谢你替我等到了他。”
“不用谢。”邱莹莹说,声音也有些哑,“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
她们松开手,看着彼此。江明月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和邱莹莹的笑容一模一样。
“以后常来玩,”江明月说,“我家就是你家。”
“好。”邱莹莹笑了,“你家就是我家。”
江明月转身,走出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邱莹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嘴角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走吧,”陆西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回家。”
邱莹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给江明月的,是给她的。给邱莹莹的。
“好,”她说,“回家。”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酒店大门。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空气从来没有这么清新过。不是因为空气真的变清新了,而是因为她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江明月结婚了,林慕辰幸福了,江怀远安心了,谢振杰释然了。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也是。
“西决,”她说,“我想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江边。那个老码头。”
陆西决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他们上了车,车子驶出停车场,朝着江边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阳光很好,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明亮,路边的树枝上已经冒出了嫩绿色的芽苞,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邱莹莹看着那些芽苞,觉得春天真的来了。不是日历上的春天,而是真正的、有温度的、能看见的、能感受到的春天。
车子在老码头停下来。邱莹莹下了车,走到江边,站在水泥台上。江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吹起了她的裙摆。她看着江水,江水是浑浊的,泛着黄绿色的光,波浪轻轻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头,发出哗哗的声响。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陆西决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
“西决,”她说,“谢谢你带我来这里。”
“不用谢。”他说,“这里也是我的秘密基地。”
“我知道。你说过。”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西决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
“邱莹莹,”他说,“我们结婚吧。”
邱莹莹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着。“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不是明年,不是后年,不是等我们准备好了。是现在。是今天。是这一刻。”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疯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可能吧。”他笑了,“但我说的是真的。”
邱莹莹看着他,看了很久。江风吹过来,带着水和泥的腥味,凉凉的,但她的心是暖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那枚戒指——粉色的宝石,细细的碎钻,素雅的、温柔的、不张扬的。像一朵雪山玫瑰。像他。
“好,”她说,“我们结婚。”
陆西决看着她,眼眶红了。他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但他的手在颤抖。他握着她的手,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握一件易碎的东西。
“邱莹莹,”他说,“你的名字很好听。”
“你说了很多遍了。”
“因为是真的。”
邱莹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短,但很真实。她踮起脚尖,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他的脸很凉,被江风吹得有些冰,但她的嘴唇是暖的。她亲上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他伸出手,捧着她的脸,看着她。
“邱莹莹,”他说,“我爱你。”
“我也爱你。”她说,“从第一天起,就爱你。”
他们站在江边,看着江水,看着波浪,看着远处的桥,看着桥上的车流。江风吹过来,吹乱了他们的头发,吹起了他们的衣角。他们不在乎。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那片浑浊的、深不见底的、暗流涌动的江水。但这一次,他们不怕了。因为他们知道,不管江水有多深,不管暗流有多急,他们都不会沉下去。因为他们有彼此。
“西决,”邱莹莹说,“我们回家吧。”
“好,”他说,“回家。”
他们转身,走下水泥台,走向停在路边的车。阳光很好,把整条江面照得波光粼粼,像是一地的碎金子。邱莹莹看着那些光芒,觉得它们很美。美得像是一个祝福。一个关于“永远”的祝福。
她握紧了陆西决的手,跟着他,走进了那片金色的阳光里。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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