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苑里,丹元子还在等林枫的回答。
林枫的脑子里,两个念头在打架。
一个说:用卖命。天道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只要代价付得起,丹元子就会换条件。
另一个说:代价是什么?丹元子是大乘期。跟大乘期做交易,万一要的是你半条命呢?
他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
天黑了。
不是太阳落山的那种黑,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但树冠上的金色小花像被人抽走了颜色,变成灰扑扑的一片。青砖地面不再反光,像蒙了一层灰布。连空气都变重了,重到每一次呼吸都要比平时多用一分力。
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啪”一下停的,像有人按了暂停键。树梢不摇了,花瓣不落了,小青手里刚磕开的瓜子壳悬在半空,没掉下去。
林枫抬起头。
天空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不是乌云,是裂缝——灰白色的天幕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像深渊一样的东西。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滚,是某种比云更厚重、更古老、更让人从骨头缝里发冷的东西。
他的灵力感知在那一瞬间全部失灵。
“这是……”
丹元子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天劫。”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之前那种“老夫要生气了”的变,是另一种——一个活了六千年、见惯了大风大浪的老人,在看到某种超出认知范围的东西时,才会露出的表情。
不是恐惧,是凝重。
凝重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不是普通的天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成仙之劫。”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狐灵儿往林枫身边靠了靠,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指节发白。
“师兄……”
“别怕。”
林枫的声音很稳,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倍。
成仙之劫。渡劫期大能冲击仙人境界时才会降下的天劫。
不是金丹期的过家家,不是元婴期的挠痒痒,是真正的、让天地变色的、让万物俯首的——成仙之劫。
天空的裂缝越来越宽。
黑色的气从裂缝里涌出来,像倒流的瀑布,从天上往下淌。气不浓,像纱,一层一层地往下铺,铺到半空,铺到屋顶,铺到每个人的头顶。空气里的温度在一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是冷,是寒。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穿多少衣服都挡不住的寒。
一声雷响。
没有震天动地,却震的人灵魂发颤。
狐灵儿闷哼一声,脸色白了一瞬。
林枫扶住她,抬头看天。
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雷光,是某种更原始的、更狂暴的、像天地初开时还没散尽的混沌之气。它在裂缝里翻涌、凝聚、压缩,越压越小,越压越亮,最后凝成一团拳头大的光。
那光的颜色,他没见过。不是金,不是紫,是某种介乎两者之间的、像把晚霞和雷电搅在一起熬出来的颜色。
———
药王谷,丹殿。
丹青子从打坐中猛地睁开眼。他的瞳孔里映着窗外那片正在裂开的天,映着那团正在凝聚的光。
“太上长老……”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像砂纸磨过石头,“是哪一位太上长老?”
没有人回答他。
他冲出丹殿。
———
坊市里,人群已经乱了。
有人跪在地上,有人抱头蹲着,有人拼命往谷口跑。修士们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往四面八方涌,撞翻了摊位,踩碎了丹药,哭喊声、尖叫声、咒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被煮开的粥。
“天劫!是天劫!”
“什么天劫?这他妈是什么天劫?老子见过元婴渡劫,不是这样的!”
“渡劫期!是渡劫期的大能在渡劫!”
“渡劫期?咱们药王谷有渡劫期的太上长老?”
“有!三位!但……但他们的天劫不应该现在来啊!”
“你问我我问谁?跑啊!”
———
长老院,丹心老人从丹房里冲出来,身上还穿着炼丹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灵药。
他抬头看着天,嘴唇哆嗦了两下。
“二百年……还差二百年……”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哭,又像笑,“太上长老,您不是说自己至少还有二百年才渡劫吗?”
没有人回答他。
天空又亮了一下。那团光又压缩了一圈,颜色从混沌变成刺目的白。
———
药王谷后山,禁地。
一个老者盘腿坐在崖顶的青石上,灰白色的道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头发白得像雪,不是那种枯干的白,是润的、透的、像被月光泡了一整夜的白。脸上的皱纹不多,但深,像刀刻的。眉骨突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整个人像一尊被风化了几千年、但还没倒的石像。
药王谷太上长老,丹尘子。
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慢。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整个山谷的空气吸进去,每一次呼气又像要把它们全部吐出来。胸口几乎不动,但周围的空气在流动——从山下涌上来,绕过青石,绕到他面前,被他吸进去,再吐出来,又涌下去。
他在压制。
在拼尽全力压制那股从丹田深处涌上来的、狂暴的、像要把他整个人撕碎的力量。
“师父!”
一个声音从山下传来。
丹尘子没有睁眼。
“师父!您不是说还有二百年吗?”
丹尘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很轻,轻到他自己都听不见。
“是啊……二百年……”
他的声音像风吹过干枯的竹叶,沙沙的,碎碎的。
“可有人……提前引动了天机……”
“谁?”
丹尘子没有回答。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像要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浮了很久,才浮到水面。
他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深褐色的,瞳仁很亮,像两颗被磨了很久的石头。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映着的不再是山、不再是云、不再是这个他守护了八千年的药王谷。是天。
裂开的天。
正在凝聚的天劫。
“天狐异象……青丘虚影……上古血脉的觉醒……扰乱了天地气机……”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遗书。
“老夫的天劫……被提前引动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二百年……老夫本想再陪你们二百年……”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像一个人把背了太久的包袱放下来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罢了。”
他站起来。
灰白色的道袍从青石上滑落,垂在脚面。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该来的,总会来。”
他抬起头,看着天上那团正在凝聚的光。
———
别苑里,丹元子的脸色从凝重变成了苍白。
“太上长老……”他的声音在发抖,“是太上长老在渡劫。”
林枫的瞳孔微微收缩。
太上长老。渡劫期。药王谷的定海神针。
“谷主前辈,你说的太上长老他……能成功吗?”
丹元子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
两个字,很轻,但林枫听出了那底下的重量。
渡劫期冲击仙人境界,十不存一。十个渡劫,九个死。不是死在雷下,是死在自己的心魔下。
“谷主!”一个弟子从院门外冲进来,脸色惨白,“大长老请您立刻去丹殿!”
丹元子没有动。他看着林枫,看了两秒。
“小友。”
“前辈。”
“老夫要去丹殿。你们……不要乱跑。”
他转身,身形消失在原地。
———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天上的裂缝还在扩大,那团光还在压缩。空气越来越重,重到像有只手按在每个人肩膀上。
小青和小白两姐妹靠在一起。
“白姐姐,你说我们的不死之身能扛得住这种天劫嘛?”
“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如果这种天劫打在身上,比咱们切自己尾巴还疼。”
“那你说后山的那个老头子能扛的过去吗?”
“希望可以吧?那个老头子每次见面都给咱们塞灵果呢,比谷主好多了。”
“是哇,我们一起为那个老头子祈祷吧。”
“嗯。”
狐灵儿靠在林枫身边,三条尾巴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师兄……”
“嗯。”
“我怕。”
狐灵儿把脸埋进他袖子里,声音闷闷的。
“不怕,师兄在。”
林枫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他的目光落在天上那团正在凝聚的光上。
成仙之劫。
这就是成仙之劫。
他曾经以为天劫就是金丹期那种手臂粗的雷光,劈在身上掉几千血,扛过去就完事。
不是。
真正的天劫,是天地在问你——你配不配。
配,你就上去。不配,你就灰飞烟灭。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渡劫期。
他还早。
但这一天,迟早会来。
等等,成仙之劫,也是天劫,也是天道的一环!
林枫想起了曾经自己让天劫“闪了腰”的那一幕。
这一刻,他脑中灵光乍现,若是让药王谷欠下自己天大的恩惠,是不是就可以……
念及至此,林枫感觉让丹元子改变主意的机会可能来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