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她洗完衣裳回到周家,周母正端着碗大口大口地嚼着饭,周茂富已经不见了人影。
“婆母,茂富呢?”
周母重重地把碗磕在桌上:“不会下蛋也就罢了,还想把男人拴在裤腰带上,真不知你们姜家是怎么养女儿的。”
“他往镇上去了。”
“我告诉你,今日邻里乡亲聚在一处,又有人笑话我周家要断了香火!我把话撂这儿,入秋之前,你肚子里必须揣上我们周家的崽。”
“要不然,我就让茂富休了你。”
“不对,在休了你之前,得先将你转手再卖上几遭,把当初娶你的聘礼,还有你这三年吃喝用度花去的银钱,全都补够了再说!”
姜怡嗫嚅了半天,愣是说不出一句囫囵话。
周母冷哼一声:“把锅碗刷干净了。我去串个门,看看能不能再给你寻几副生子的偏方来。”
姜怡望着周母离去的背影,颓然蹲在廊下,将脸埋进膝头,肩膀一耸一耸,低声呜咽起来。
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最该哭什么。
是哭自己命不好,还是哭自己太懦弱?
亦或是哭自己连往前迈一步的勇气都没有,偏偏能日复一日地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再等等。
只要有了身孕,眼下所有的磨难都会迎刃而解。
还没等她那股子绝望又哀痛的情绪弥漫开来,院墙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是婆母的声音?
姜怡胡乱抹了把眼泪,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了出去。
一出院门,就看见周母满脸是血,门牙也磕掉了一颗,一张嘴说话就跑风。
听周母连说带比划地讲完,姜怡满脸错愕,不可置信地问:“您是说……您走得好好的,天上突然掉下来一块石头,落在您身前,把您给绊倒了?”
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吧?
周母眼神飘忽,多少有些心虚。
她也说不准那石头到底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被哪个缺德鬼踢到家门口的。
方才她在院子里骂姜怡时,故意把婆婆的谱摆得十足,嗓门扯得高高的,就是要让左邻右舍都瞧瞧她的威风,哪怕姜怡不能生,茂富照样能换个媳妇。
所以一出门,她挺胸抬头,恨不得把眼睛长到脑门上。
可被姜怡这么一问,她反倒咬死了。
“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还能是哪来的?就是天上掉的!”
“你这个做儿媳的,看见我流了一脸血,不来给我擦洗上药,倒盯着块石头问东问西。我看你就是盼着我早点死!”
周母说着,手指头一下下用力戳在姜怡身上。
擎苍在暗处冷冷瞧着。
那根手指头还挺活络,劲儿也不小,留着真是浪费。
下次,不如就废了这只手吧。
姜怡不敢躲,望着满脸是血的周母,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翻涌起这些日子周茂富接连倒霉的画面,又想起河边洗衣时那些莫名其妙落在头上的树叶,还有那道分不清是真是假的呼唤。
“婆母……是不是您与茂富冲撞了忌讳,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或是平日里做了什么亏心事?”
周母的骂声戛然而止。
嘴巴张了张,又像是忌讳什么,没接话。
姜怡惊恐不减,继续道:“茂富这段日子就格外倒霉,今天中午磨刀还伤了手,见了血。您现在又……”
周母听她这么一说,只觉得四周阴风阵阵,后背一阵发凉。
“胡说八道!我看就是你个扫把星,才把家里搅得不太平!”
姜怡迟疑:“婆母,可我今天没有受伤见血。”
“兴许是婆母从前在庙里给我求的那些符纸起了作用,被我吃进肚子里,冥冥之中在庇护我呢。”
要么,就真的是菩萨在保佑她吧。
周母被这番话说得真有些怕了,语气都弱了几分:“你不是故意编些话来吓唬我?”
姜怡微微一怔。
周母看着她这副怯懦模样,腰板又挺直了。
也是,姜怡要真有这份胆子,也不至于被她和茂富欺负到这份上还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不过,确实得找个庙好好拜一拜了。
姜怡扶着周母往回走时,才发现她走得一瘸一拐的。看来那一跤,不光摔得她鼻青脸肿、磕掉了牙,还伤着了腿。
擎苍真是又气又想笑。
庙里求的符纸起了作用?
姜怡还真敢想。
日子一天天过去。
在擎苍的“暗箱操作”下,周家母子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水深火热。
而姜虞也卯足了劲儿,每日只睡不到三个时辰,钻研卫夫人的病症。
……
上京城内风波渐定。
经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方联手重新彻查会审,被萧魇定下罪名的一众官员,大半证据皆是受刑逼供、屈打成招,但也有一小部分属实。
毕竟,那些人性子刚烈,又心直口快,平日私下难免口无遮拦的时候,不经意间吐露几句怨怼不敬之言。
如此过错,轻重全凭人意。
可严办亦可轻放,全看景衡帝心意决断。
景衡帝思虑再三,既未将那些官员削职罢官,也未曾牵连亲族,只下旨将这批官员尽数调离京城,贬往各处偏远州县出任县令。
同时允诺,若是他们能造福一方,体恤百姓,把辖下治理得安稳富庶,日后便寻时机将其调回京中。
这番算是小惩大诫,权当是让他们远赴他乡历练一番。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与天下百姓无不称颂景衡帝仁德。
诸如明辨是非,未曾偏信萧魇一面之词,查清真情后又宽宏处置,实乃明君的话不绝于耳。
与之相反,萧魇恃权妄为、辜负君恩,借机大肆排除异己的种种行径,也遭到朝野上下弹劾,祸乱朝纲的骂声四起,被斥为“国之大害”。
上至七八十岁的老叟,下至七八岁的稚童,心里都将萧魇骂了个狗血淋头,人人恨得咬牙切齿。
群情汹汹、舆论鼎沸,景衡帝下诏平息物议。
“萧魇行事失度,构陷朝臣、私弄权柄,确有罪责。念其昔年曾立救驾大功,功过相抵,从轻处置,杖责五十。若再有徇私乱政之举,定当严惩不贷,绝不姑息。”
一众官员皆暗自觉得,区区五十廷杖实在太过便宜萧魇了,根本不足以抵偿他犯下的大罪。
可转念一想,陛下对萧魇向来宠信有加,如今肯下明旨打他五十板子,已是破天荒头一遭。能压下几分萧魇的嚣张气焰,也算没白闹这一场。
该知足了。
景衡帝为彰显处事公允、绝不徇私包庇,便借着以儆效尤的由头,特意将行刑之地定在午门之外,传令五品及以上京官悉数到场旁观。
萧魇解去外袍,露出中衣,俯身伏在刑凳上。
“打吧。”
行刑的侍卫手握朱漆廷杖,手不由得发颤。
是怕啊。
陛下虽下旨责罚萧司督五十廷杖,却未曾削去其皇镜司大权,更不曾禁其出入宫禁。
群臣闹了一通,到头来萧魇不过受些皮肉之苦。
萧魇若记恨上自己,碾死自己比碾死只蚂蚁还容易。
真真是阎王打架,小鬼遭殃。(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