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村,夜色沉沉。
姜虞刚为齐娘子施完针灸、敷好药膏。
齐娘子面上浮着淡淡的红晕,鼻尖沁出一层薄汗,气色肉眼可见地康健起来。
“齐娘子,至多再有半月,你的身子便能调理的差不多。”
姜虞一边低头收拾药箱,一边轻声叮嘱。
“到时候带着我备好的药方回京,日夜煎服便可,不必久留桃源村。”
“我知晓你一心盼着子嗣,只是凡事求稳,最好休养半年之后,再慢慢受孕。”
“还有一桩……”
“最好也能让温三爷暂且戒酒静心,少近声色。平日里多用山药、莲子、芡实、枸杞、羊肉食补调养。如此,你往后怀胎,在孕期也能少受许多苦楚,孩子也能更聪慧健康。”
“胎儿留不住,你冲任不固、肾气亏虚固然是根源,但温三爷也不算全无责任。”
齐娘子轻摇团扇的动作微微一顿,面露诧异:“此事,还与他有关?”
姜虞颔首:“医书之中有载,子嗣孕育本就是阴阳相济。腹中孩儿,一半依仗女子胞宫气血,一半凭男子肾精元气。”
“若是男子精气亏虚、元气耗损过重,即便女子顺利怀胎,也极易胎气不稳,动辄胎动滑胎。”
“就算百般小心卧床安胎,勉强诞下孩儿,也容易先天不足。”
齐娘子微微蹙眉,怅然开口:“我先前寻过不少大夫,却从来没人同我说过这些道理。”
姜虞将药箱归置整齐,在齐娘子身侧坐下。
“世人向来偏颇,总觉得传宗接代、绵延子嗣,从头到尾都是女子的本分。便是不少行医之人,也免不了这般老旧成见。”
“你几番怀胎,几番落空,旁人更会自然而然地认定温三爷身子康健,过错全在你一人身上。”
“说你福薄、说你体弱、说你不争气、说你子女缘浅。”
“齐娘子,你求子不易,我看在眼里。”
“这段日子,不管是针灸,还是喝那些又腥又臭的药,你眉头都没皱过一下,一门心思只想把身子调理好,生一个康健的孩子。”
“我盼你得偿所愿,更盼你稳稳当当、妥妥帖帖地得偿所愿。”
齐娘子的眼皮颤了颤,眼珠有些不自然地转了几下,像是在强忍着翻涌上来的泪意。
她的麻木,她的暮气沉沉,不全是因为夫君偏宠妾室。
更因为她一次次有孕,一次次忍受孕吐的煎熬,一次次感受孩子在腹中轻轻地踢动。
可每一次都留不住。
要么化成一盆血水,要么变成一块小小的肉团。
从最初身怀身孕时满心欢喜,慢慢变成日日忐忑、夜夜惶恐。
她想,这样反反复复折磨下去,就算人不死,早晚也要被逼得癫狂。
姜虞瞥见齐娘子眼底的泪光,轻轻抿了抿唇,宽慰着:“夜深了,早些安歇吧。日子只会慢慢往好里走,往后定然不会再像从前那般难捱。”
“我还要去瞧瞧怜玉,她那药浴的方子也得换换了。”
齐娘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等等,我有个消息想告诉你。”
姜虞疑惑地看过去。
齐娘子起身,从一旁案桌的木匣里抽出一封信:“这是我昨日才收到的,京城来的,你看看吧。”
姜虞一头雾水地接过信,打开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
萧魇行事狠戾,为排除异己,对朝中一众正直贤臣严刑逼供,甚至还上奏请旨,意欲抄家灭族。
满朝文武愤懑,景衡帝迫于百官声势,下令三司复审,最终查实,确是萧魇刻意构陷、屈打成招。
龙颜震怒,萧魇被罚五十廷杖。
看到信中说萧魇被打得皮开肉绽、站都站不稳了,还不忘威胁恐吓群臣……姜虞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该担心萧魇,还是该气该笑了。
姜虞看信的时候,齐娘子一直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的神色。
“你不担心他?”姜虞神色如常地把信递还回去时,齐娘子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亦或者,你就不怀疑这事是他中了算计、落了下风?”
姜虞抬起头,看着齐娘子的眼睛。
“在回答你之前,我能先问一个问题吗?”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已经想问很久了。”
齐娘子微微一怔,虽不解,却依旧点了点头:“但问无妨。”
姜虞开门见山:“齐娘子和萧魇有什么渊源?又或是,你们之间达成了什么交易?”
齐娘子面色一变,团扇从指间滑落,掉在膝上。
“我与萧司督,本无半分过往渊源。”
“至于交易……的确是有的。只是此事不能多言,姜姑娘若是好奇,不妨日后亲自去问萧司督。”
说到此,齐娘子顿了顿,语气愈发忌惮:“我若擅自吐露半句,便是背弃信义,会招来杀身之祸。”
“还请姜姑娘多担待,莫要再追问了。”
姜虞没能问出确切答案,心底却已经隐约有了数。
齐娘子心心念念所求,是子嗣,是日后孩儿安稳顺遂的前程。
萧魇将齐娘子送来桃源村,让她出手调养。
子嗣,是萧魇给齐娘子的定心丸。
反过来,萧魇便可借着齐娘子这一步棋,暗中搅动肃宁侯府的内里纷争。
到最后风波落定,渔翁得利的,除了步步筹谋的萧魇,便是背靠萧魇的齐娘子。
“是我唐突冒昧了。”
“我并不担心他。”
“朝中官员若是构陷同僚、铲除异己,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抄家问斩,性命不保。可他仅仅受了五十廷杖,依旧是皇镜司司督,陛下的耳目喉舌,权势分毫未损。”
“既如此,那五十杖便不可能是奔着要他命去的。”
“谁又说得清这背后到底是什么内情呢?”
“他从来不是我的靠山,是齐娘子你的。真要论担心,也该是你更担心才对。”
“至于你说他遭人算计……”
姜虞勾了勾唇角。
“他不是那么容易中算计的人,他不算计旁人就不错了。若他真那么容易被算计,齐娘子又怎么敢踏踏实实地听命于他呢?”
可不管怎样,那些性情刚正、直言不讳的官员,是实实在在受了刑遭了罪。
被贬离京,远赴贫瘠苦寒之地。
她宁可相信,此事另有隐情,萧魇所作所为,自有身不由己的苦衷与筹谋。
倘若……
倘若萧魇当真只是冷厉狠辣、肆意残害忠良的奸佞之徒,那往后她再面对他,假意周旋、刻意逢迎之时,只怕会更违心。
萧魇啊萧魇……
你到底在谋划些什么!
齐娘子被姜虞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面红耳赤,结结巴巴挤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我……我以为……”
姜虞叹了口气:“罢了,坦白了,不转了,我担心他,非常担心。”
“担心那五十杖,他疼不疼。担心他犯下这等大错、落了口实,陛下会不会冷落疏远他。担心他往日树敌太多,那些人会不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更担心他一朝失利,虎落平阳被犬欺。”
姜虞心底暗自叫苦,无声哀嚎。
险些忘了,牵黄还在暗中不知道那个犄角旮旯听着呢。
勾践都未必有她能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