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有的有颜色,灰蒙蒙的,像褪了色的照片;有的没有颜色,是透明的,只有轮廓,像水里的倒影。它们不说话,不交流,各走各的,各做各的,像一台无声的哑剧。
苟一铎站在那里,一动不敢动。他觉得自己像掉进了鱼缸里,被一群看不见的鱼围着,它们从他身边游过,穿过他的身体,像穿过空气一样。他的腿在发抖,从膝盖往下,抖得厉害。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出咕咚一声响,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但在安静的大厅里,像打雷一样。他想跑,腿不听使唤。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蒙蒙的影子从他身边飘过。
“师……师父……”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像话,“你给我用的什么符啊?我看到的都是什么鬼东西啊?”
李平凡站在他旁边,表情平静得像在逛菜市场:“你说的没毛病,你看的就是鬼。我用的是天眼符,可以短暂地看到一些东西。”
苟一铎的脸白了,从额头白到下巴,白得像纸:“师父,你给我关了!我不想看到!”
李平凡抬手就是一个大脖搂子。巴掌拍在苟一铎后脑勺上,不重,但脆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脆。
“完犊子玩意!你怕什么玩意?你自己是干啥的你忘了?”
灰万红蹲在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坚果,边嗑边看热闹,嘴角带着笑:“就是啊,看你那小胆,都不如我的徒子徒孙胆子大。”
苟一铎的脸从白变红。他觉得自己被按在地上摩擦,脸贴着地,凉飕飕的,丢人丢到家了。他挺直了脊背,脖子梗着,下巴抬起来,声音大了些,但还是有点抖:“我不怕!不就是鬼么?我这就用我的法器把它们全送地府去。师父,我这就去帮你完成阎王的KPI!”
话音刚落,他伸出手,心念一动,令旗出现在手中。不是实体,是虚的,金光的,若隐若现的,像用光织成的布。旗面不大,巴掌大小,但上面的纹路很复杂,像符,又像字,看不懂,但能感觉到那股力量——沉甸甸的,压手,像握着一块铁。
他按照心里的指示,挥动令旗。旗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金光从旗面上散开,像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出去。他嘴里念起咒语,自己也听不懂,那些音节不是他学的,是从身体里自己冒出来的,像泉水从地下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金光扫过大厅。那些灰蒙蒙的影子停住了,像被按了暂停键。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不是逃跑,是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从脚开始,往上蔓延,脚没了,腿没了,身子没了,头没了,最后连影子都没了。像墨水被水冲散,像烟雾被风吹散,干干净净的,一点痕迹都不留。
大厅里的阴冷,淡了一些。
苟一铎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面还在发光的令旗,自信心像气球一样膨胀起来。他扭头看了李平凡一眼,李平凡冲他点了点头。他抬脚往二楼走,脚步比刚才稳多了。
二楼,走廊。长椅,推车,输液架,地上散落着棉签和纱布,发了黄,脆了,一踩就碎。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开着,有的关着,关着的推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住了。他没推,站在门口,挥动令旗,念咒。门缝里透出灰蒙蒙的光,然后暗了,安静了。
三楼,手术室。门上的灯还挂着,“手术中”三个字模糊了,看不清。推开门,手术台还在,无影灯掉了一个,另一个歪着,照在地上的光斑是歪的。空气里有股福尔马林的味儿,混着腐烂的木头味儿,混着说不清的其他味道。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令旗一挥,念咒。那股阴冷的气流从手术室深处涌出来,从他身边经过,往门外走,像一阵看不见的风。然后散了。
四楼,五楼,六楼。他一间一间地走,一层一层地收。每到一个房间,他都会停一下,感觉一下,有东西就挥令旗,没东西就往下走。李平凡和灰万红跟在后面,不说话,也不插手。李平凡看着他,心里暗暗欣喜——这个徒弟,有时候还真得恩威并施才能行得通。怕的时候跟个孩子似的,被骂两句,又挺起胸膛往前冲了。
苟一铎从六楼下来,回到大厅。他把令旗收起来,心念一动,那面金光织成的旗子消失在他手心里。他转过身,对着李平凡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得意,带着如释重负,带着“你看我多厉害”的骄傲。
“师父,大功告成了!”
李平凡看着他:“咋滴?收完了?不怕了?”
苟一铎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嘿嘿,我不是没见过这场面么。以后就不会了。一回生二回熟嘛。”
李平凡笑了笑,没戳穿他。她转头看向灰万红:“你再逛一圈,看看有没有遗漏的。”
灰万红把手里最后几颗坚果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应了一声,转身跑了。他跑得快,在走廊里窜来窜去,像一只灰色的老鼠,不,他就是老鼠。
苟一铎站在大厅里,环顾四周。那些灰蒙蒙的影子都不见了,大厅空旷了不少,阴冷也淡了,阳光从碎了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
“师父,为什么这些鬼都在这徘徊啊?”他问。
李平凡走到导诊台前,手指在台面上划过,带起一道灰痕:“它们都是死亡之后没等到来接它们的鬼差,所以就一直留在了这里。它们也没有什么怨气,所以也没变成厉鬼,就这么游荡着。有的在这儿待了好几年,有的更久,久得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苟一铎点了点头:“那就是说,它们属于是好鬼?”
李平凡看了他一眼:“它们不属于好鬼,也不属于坏鬼,就是正常死亡的游魂。迷路了,走不了,困在这儿了。”
灰万红跑回来了,气喘吁吁的,手里又多了一把坚果,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他嚼着坚果,含含糊糊地说:“没有了,处理干净了。”
李平凡大手一挥:“走吧,回家。”
三个人出了医院大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才那股阴冷被晒散了大半。苟一铎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扑扑的楼。六层,窗户黑洞洞的,门头上的字还在风里嘎吱嘎吱响。但他知道,楼里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在了。他心里突然有点感慨。那些鬼,生前也是人,有病了来医院看病,没看好,死在这儿了。死了之后没人管,鬼差也不来,就在这儿飘着,一年又一年,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引路人。他今天来了,送它们走了。
“走了,别看了。”李平凡已经上了车,从车窗探出头来喊他。
苟一铎应了一声,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慢慢驶离那片废墟。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楼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视野里。
灰万红在后座嗑坚果,壳儿掉了一地。苟一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想说“你别把壳儿掉我车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算了,回去再收拾。(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