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平凡又做了那个梦。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古殿,阎王。阎王坐在上首,穿着那身黑衣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这回他的脸不是模糊的了——李平凡看清了,国字脸,浓眉,厚嘴唇,像庙里供的那种神像一样。
“小花,你这次办得不错。”阎王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低沉,带着回音,“那个邪修团伙,警方抓了三个下线,你和你徒弟收了二十七个被炼制的恶鬼。地府那边,终于能喘口气了。”
李平凡站在殿中间,没说话。
阎王从桌案上拿起一个本子,翻开,念道:“阳间鬼差李小花,协查邪修团伙,解救无辜亡魂二十七名。阳寿,加十年。弟子苟一铎,协助有功,阳寿,加五年。”他合上本子,看着李平凡,“你家的仙家,全体法力提升。胡秀娘、黄嘟嘟、灰万红、白金球、柳小刚、宋叔,各加一百年道行。苟一铎家的仙家,胡天霸、黄飞天、常金龙、蟒金花、宋小莲,各加一百年。”
李平凡的心跳了一下。不是为那十年阳寿,是为仙家们那一百年道行。
阎王靠回椅背,看着李平凡,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李小花,你的归位,越来越近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归位?什么归位?”
阎王没有回答。他挥了挥手,李平凡的眼前就模糊了。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月光还在,夜还深。她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两个字——归位。归位是什么意思?归什么位?回哪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
第二天一早,李平凡下楼的时候,仙家们都在。黄嘟嘟在客厅里转圈,一圈一圈的,转得跟陀螺似的,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黄飞天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翘一翘的,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灰万红蹲在茶几边上,手里攥着坚果,边嗑边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宋叔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抄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干黄,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白金球、宋小莲和蟒金花在厨房帮奶奶择菜,有说有笑的。常金龙靠在门框上,睁开了一只眼,又闭上了。柳小刚从楼梯后面探出脑袋,嘴角翘着。
胡秀娘站在窗前,一袭素白,阳光照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不是比喻,是真的在发光——淡淡的,金色的,像早晨的太阳。胡天霸站在她旁边,身上也泛着同样的光。
李平凡走到胡秀娘旁边,站住了。
“胡奶奶,阎王说,我的归位越来越近了。归位是什么意思?”
胡秀娘转过身,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比泪更深的东西,像潭水,看不见底。
“你以后会知道的。”
李平凡选在了傍晚送赵小禾离开。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烧成大片大片的橘红色,云彩像泼了胭脂,一层一层的,深的深,浅的浅。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手里捧着收魂塔,塔里安安静静的。
苟一铎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头装着黄纸、香烛和供果。灰万红蹲在墙根底下,难得没嗑坚果,两只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收魂塔。黄嘟嘟和黄飞天也不闹了,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手放在膝盖上,跟小学生听讲似的。
李平凡把收魂塔放在供桌上,点上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上去,在暮色里打着旋儿。她闭上眼,念起咒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塔口打开了,一道灰蒙蒙的光从塔里飘出来,落在地上,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赵小禾站在供桌前,穿着那身校服,扎着马尾,脚上没有了铁链。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发紫的,但那双眼睛,不再是空的。有什么东西在里头亮着,很微弱,像风里的烛火,但还没灭。
李平凡看着赵小禾,轻声说:“该走了。”
赵小禾点了点头。她转过身,看着李平凡,又看了看苟一铎,又看了看灰万红、黄嘟嘟、黄飞天,最后看了看那扇窗户——奶奶站在窗户后面,手里攥着锅铲,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眶红红的。
赵小禾往前飘了一步,伸出手,对着窗户的方向挥了挥。奶奶的眼泪下来了,她举起锅铲,也挥了挥。一老一小,隔着玻璃,一个在阳间,一个在阴间,谁也碰不着谁,但谁都看见谁了。
赵小禾转过身,飘进了虚空之门。
门关上了。
虚空合拢了。
暮色里,只剩下一缕青烟,在风中慢慢散开。
李平凡站在供桌前,看着那缕青烟散尽,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苟一铎站在她旁边,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师父,赵小禾下辈子能投个好人家吗?”
李平凡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能。一定能。”
回到屋里,李平凡在沙发上坐下,李奶奶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小米粥,放在她面前:“喝点,暖暖胃。”又把另一碗放在苟一铎面前:“你也喝。”
李平凡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整个人松弛下来了。苟一铎呼噜呼噜喝了大半碗,放下碗,抹了抹嘴:“师父,你说那个‘归位’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平凡端着碗,想了想:“不知道。但胡奶奶说,以后会知道的。那就以后再说。”
苟一铎点了点头,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李平凡看着这一屋子仙家,心里头那股暖意,比小米粥还热乎。她放下碗,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归位。不管那是什么,有他们在,她不怕。
窗外,天彻底黑了。月亮爬上来了,又圆又亮。(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