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一铎递外套,林慕白递鞋。两样东西同时递到李平凡面前,她左手接外套,右手接鞋,然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表情很复杂。
“你们今天咋了?怎么这么殷勤?”
两个人同时说:“没咋。”
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把目光移开了。那个对视很短,不到一秒,但里头装的东西很多——有不服,有较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你别跟我抢”的意思。
李平凡看了看苟一铎,又看了看林慕白,摇了摇头,出门了。她不知道这两个人在较什么劲,也不想知道。她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出门,办完事,安安静静地回来。但她知道这个愿望不太可能实现。
下午,李平凡还在外面办事的时候,别墅里又爆发了一场战争。这是最惨烈的一场,伤亡惨重,至今无人敢提。
起因是一盆栀子花。
白金球养了二十年君子兰。那盆花是她的命,从村里搬到城里,从老房子搬到别墅,换了无数个地方,花从来没死过,年年开,一开就是好几个月。花谢了,她就把花箭剪掉,把叶子擦干净,继续养。她养花跟养孩子一样,浇水、施肥、松土、换盆,哪样都不马虎。
今年春天,她觉得君子兰一个人太孤单了。这句话她说了好几遍,第一次说的时候没人理她,第二次说的时候黄嘟嘟回了一句“它又不是人”,被白金球瞪了一眼,再也没敢接话。
她从花市买了一盆栀子花回来。栀子花比君子兰小一号,叶子更密,绿得发亮。花苞鼓鼓囊囊的,一个挨一个,白生生的,像一颗一颗的小米粒,凑近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浓,但很好闻。她把花盆放在茶几上,和君子兰并排摆着。君子兰在左,栀子在右,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像两姐妹。
白金球每天给栀子花浇水、松土、晒太阳,精心得很。她蹲在花盆前头,用手指戳戳土,干了就浇,湿了就等。她把花盆转一转,让每一面都能晒到太阳。她把黄了的叶子摘掉,把土里的杂草拔掉。那盆栀子花在她手里,长得一天比一天好,花苞一天比一天大,从米粒变成了花生米,从花生米变成了拇指肚。
蟒金花看着眼热。她活了一千多年,从来没养过花。以前在山里修行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花,用不着她养。现在住在别墅里,看着白金球每天侍弄那两盆花,她也想试试。
“白老仙家,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养一盆。”蟒金花的语气比平时低了八度,带着一种“我知道我笨但我真的想学”的小心翼翼。
白金球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她教了三天。第一天教浇水——水不能多,多了烂根;不能少,少了旱死。最好是见干见湿,土干了再浇,浇就浇透。第二天教施肥——肥不能浓,浓了烧根;不能淡,淡了没用。最好是薄肥勤施,十天半个月施一次,一次一小撮。第三天教光照和换盆——栀子花喜光但不能暴晒,最好放在窗户边上的散光处。换盆的时候要小心,别伤着根,土要松,盆底要垫瓦片。
蟒金花学得很认真。她拿了一个小本子,把白金球说的话一句一句地记下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但记满了三页纸。
白金球看着那个小本子,嘴角动了一下。她把那盆栀子花交到蟒金花手里。“今天你帮我照看一天。我出去办点事。”
蟒金花接过花盆,双手捧着,像捧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她把花盆放在茶几上,蹲下来,看着它,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小本子翻出来,翻到第一页——“水不能多,不能少,见干见湿。”
她用手指戳了戳土,觉得有点干。于是她去厨房接了一杯水,浇了。浇完了,又戳了戳,觉得还有点干。于是又接了一杯水,浇了。浇完了,又戳了戳,觉得好像还不够湿。于是又接了一杯水,浇了。
一天。七杯水。蟒金花浇了七遍。
傍晚白金球回来的时候,栀子花的叶子已经黄了,卷了,一碰就掉。花苞还没开,就枯了,蔫了,缩成了一个个干瘪的小黑点,像攥紧的小拳头,还没来得及张开就死了。
白金球站在茶几前头,看着那盆栀子花,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她把花盆端起来,轻轻地放进了垃圾桶里,花盆落进桶底,发出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她上楼了。
三天。整整三天,她没有跟蟒金花说过一句话。
不是赌气。是心疼。那盆花她养了一个多月,从花市买回来的时候还是一盆绿叶子,她每天浇水、松土、晒太阳,看着花苞一天一天地鼓起来,想着它开了以后会是什么颜色——是雪白的,还是乳白的?花瓣是单层的还是双层的?香味是浓的还是淡的?她还没来得及看见它开。
蟒金花知道自己闯了祸。那天晚上她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想上去,又不敢。她在一楼和二楼之间的拐角处站着,手扶着墙,低着头,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宋小莲从她旁边经过,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宋叔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天的晚上,她又站在楼梯口。白金球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头,门关着,灯亮着。蟒金花站在楼梯拐角,抬头看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的脚边有一盆新的栀子花,是下午去花市买的。她挑了很久,挑了一盆最好的,比白金球原来那盆还大,花苞还多。
第三天的晚上,蟒金花端着那盆栀子花,上了楼。她在白金球门口站了一会儿,敲了敲门。门开了。白金球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开衫,头发披散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看了看蟒金花,又看了看她手里那盆栀子花。
蟒金花把花盆举起来,举到白金球面前。“我不是故意的。”她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