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然后他开口了：“我叫小俊，今年八岁了。我家住在老城区，那条巷子到底，第三个门，门牌号是二十三。我妈叫……”他说了名字，说了街道，说了学校的名字，说了他爸最后一次来见他那天穿的什么颜色的衣服，甚至那个蹦极台旁边的栏杆多高他都说得清清楚楚。
李平凡把这些信息一笔一划地记在本子上，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他。直到他说完，她才把笔放下，看着他：“你放心吧，姐姐一定帮你完成心愿。”
男孩没有点头，也没有说话。他拉了拉肩上那条毯子，转身走回那把椅子旁边，又坐了下来，像是在等她真的去做。
李平凡把本子上记录的信息又看了一遍，在心里盘算着从哪入手。
李平凡想了想，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一个存了很久的号码——郭警官。
她记得这个号码还是去年处理案件时存下的。那会儿郭警官刚调到市局刑侦支队，做事利索，说话干脆，是个靠得住的人。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粗粝的男声：“喂，你好，，我是郭明。”
李平凡握着手机走到后院，靠在石榴树旁边。
“你好，郭警官，我是李平凡。您还记得我吗？”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老熟人之间的随意，“啊，记得记得。你上次那事儿办得利索，局里几个老同事都还在念叨你。那个案子要不是你提供的线索，到现在都破不了。”
他的语气顿了顿，“怎么，这回又遇到什么案子了？”
李平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青砖缝里冒出来的几株细小的薄荷，在斟酌怎么开口。
“是这样的，郭警官，我这边遇到了一个比较棘手的事情。我想让你帮我查查你们系统里一个男孩是走失了还是身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怎么了？是又有什么案子了么？”
郭警官的声音里带着职业性的警觉，但语气还是平的，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李平凡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就是想知道这个孩子在你们系统里的状况是生还是死。”
她没有说更多，也没有提小俊的现状，她知道有些事情说出来反而不方便。
郭警官听出来她暂时还不方便多说，在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掂量这件事的分量，然后声音平稳的说：“可以。你先把孩子的姓名、出生年月日、父母姓名和家庭住址这些具体信息发给我，我一会儿去给你查一查。”
李平凡靠在石榴树干上，微微松了口气，“麻烦你了郭警官，先谢谢你啊。”
郭警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老熟人才有的随意：“跟我还这么客气干啥。你有什么事情随时联系我，我这边的系统权限还算高，一般的档案都能调出来。”
电话挂断了，她握着手机在石榴树底下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回了前厅。
小俊还坐在那把椅子上，裹着那条旧毯子，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尖。
他穿着那身破败不堪的衣服，领口裂了一道口子，边角磨得发白。裤腿上有一个不小的破洞，边缘的线头散开了，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的。他的脚踝露在外面，脚踝骨突出，皮包着骨头，上面还有几道已经结了痂的旧伤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
他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栽了很久都没有缓过来的小树，枝叶瘦小，根系也浅，风一吹就会打晃。
他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那双眼睛很安静，没有追问，没有催促，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她给出答案。
李平凡没有直接去查信息的事。她走到他旁边，没有蹲下来，也没有离得太近。她站在他前方侧过头看着他，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小俊，姐姐给你烧身衣服，你先换上吧。”
小俊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不太信”的警惕。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攥着毯子边缘的手指微微缩紧了一下，像是之前有过很多次“别人说要帮他”最后又落空了的经历。
李平凡没有多解释，转身走到货架前。她踮起脚从最上层拿了套儿童祭祀服装—还有一双小布鞋，鞋底是软底布纳的，穿着走路没有声音。
她把这几样东西叠好放在柜台一角，又从柜子底层搬出一个火盆。火盆是铸铁的，边沿被火烧得发黑，底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烬，是上次用完没有清理干净的。
她把火盆放在柜台前面的空地上，又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空白的表文，她拿起朱砂笔，蘸了少许朱砂液，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的，很稳。
她写的内容很简单，是小俊的名字、生辰、住址，还有一句“今送衣物，请查收”。
她写完之后把表文晾干，折好，和那几件衣服一起放进火盆里。用打火机点燃表文的一角，火苗先是细细的，像是还没有决定要不要烧起来，然后忽然蹿高了，舔舐着纸页，又沿着纸面蔓延到布料的边缘。衣服在火盆里卷曲、发黑，边缘泛出暗红色的光，然后化成了灰。
火盆里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墙上、天花板上，也映在那个裹着毯子的小身影上，像是把什么东西通过那道光传到了他那边。火灭了，灰烬还冒着最后一缕白烟，细细的，在空气里散开，像是一根线被抽走了。
小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里多了一套衣服，和他看见的那几件一模一样，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在最上面，深灰色的外套叠在下面，一双小布鞋并排放在衣服旁边，鞋底是软底的，和他看见的那双一模一样。
他愣住了，把衣服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像是在确认它们是不是真的出现在自己手里，不是自己的幻觉。（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