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平凡站在原地没有动。风从谷口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那颗玻璃弹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石榴树下的石墩上，透明的壳里有一道弯曲的彩色纹路，在余晖里慢慢转着。她弯腰捡起来，弹珠在她手心里温温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才放在那里的。
李平凡回到了杂货铺，站在杂货铺门口，看着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沿着老街铺开，落在梧桐树的叶子上，落在门口的石阶上，落在那块“有间杂货铺”的招牌上。风铃响了一声，她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隔间里，那本故事书还摊开在椅子上，翻到了最后一页。书页边角微微翘着，像是有人刚刚还在看。李平凡走过去，把书合上，放回书架，然后把那扇通往隔间的帘子轻轻拉拢了一半。
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门口的风铃发出极轻的叮当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晃动了一下。她站在柜台后面，打开了那盏小台灯，暖黄的灯光铺满柜台，把铺子里的影子都拉得柔和了一些。
小俊走后的第三天，李平凡决定重新开播。
她花了小半天时间把杂货铺收拾了一遍。货架上那些香烛重新码了一遍，明码标价。
柜台擦了一遍，台面锃亮。窗台上那三盆花换了一次土，又浇了水。
连门口的石阶都扫了一遍，把风刮过来的落叶一片一片地捡干净了。
林慕白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她打扫的背影，没有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黄嘟嘟和黄飞天坐在后院的石榴树底下剥花生，剥了半碗，谁也不说话，就听见花生壳被捏碎的脆响在安静的院子里一声接一声地响着。
傍晚的时候，李平凡把手机架在柜台上，打开了直播。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弹幕先是安静了两三秒，像是观众们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然后像开了闸的河水一样涌过来：“博主回来了！”
“平凡大师！好久不见！”
“天哪我终于等到你了！”
“这是哪儿？怎么背景变了？”
“这是你新开的那间杂货铺吗？我在网上看到过照片！”
李平凡对着镜头摆了摆手，算是打过招呼。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扎着低马尾，坐在柜台后面，身后是货架，左边是窗台，三盆花的剪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又细又长。“好久不见。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事，我开了一间杂货铺，白天卖香烛纸钱，晚上接一些需要帮忙的亡魂。”
弹幕又刷了一阵，有人问“那你还抓鬼吗”，有人问“你还出马吗”。
李平凡看了一眼屏幕，等弹幕慢下来了一些才开口：“鬼不抓了。我现在就替那些走不了的人把路指清楚就可以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确认了一下窗台的方向，然后继续说了下去，“这段时间我遇到过一个孩子。八岁。他来找我的时候，穿着破衣服，浑身都是伤。”
她开始讲小俊的故事。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刻意煽情，也没有特意放慢节奏，像是在说一件她已经梳理过很多次的事情。
她从那天深夜黄嘟嘟说的的风铃响声讲起，讲到货架上的东西被一件一件碰落在地上，讲到那个瘦小的身影裹着毯子坐在门边，讲到那些新伤叠旧伤、讲到那个山谷、那道彩虹，和那扇门。她没有掐头去尾，没有回避那些细节，也没有在后面加上一句“大家都要善良”之类的话。她只是讲完了。
讲完的时候，直播间安静了好一会儿。弹幕稀稀拉拉的，像是观众们也还没有完全消化完。然后一条弹幕慢慢浮上来：“博主，你那边是不是下雨了？”
李平凡愣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天是晴的，没有雨。“没下雨。”她低头回应了一句。又一条弹幕浮上来了：“那怎么玻璃上有水珠？”
李平凡的目光落在窗台上，她走过了两步，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玻璃上的水痕。
痕迹是从外面印上来的，形状很小，像是一只手在玻璃上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道弯弯曲曲的湿痕。
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颗玻璃弹珠，透明的，里面有一道弯曲的彩色纹路。它静静地躺在窗台边沿，像是有人刚刚放在那里，又像是什么时候落下来的，李平凡在直播的注视下伸手拿起了它，弹珠在她手心里微微发着温润的光。她把它放进了抽屉里，和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
她回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镜头前她的表情比刚才松了一点，眼眶微微泛着红，但嘴角是往上翘着的。“刚才有人问，这边有没有下雨。没有下雨，是有人来过，送东西来了。”
那天晚上，直播间的热度比预想的更高。小俊的故事被观众截图、录屏、转发，然后在第二天，那条直播切片上了同城热搜。标题不煽情，很平，就叫“一间杂货铺的夜班”。
视频点进去，是李平凡讲到小俊穿上新衣裳时望向窗台的那一段。底下有人留言：“我小时候也挨打。现在我也梦见过有个人站在我床头。我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另一条留言说：“我也想要那间铺子的地址。我也有一个人想问。”
到了傍晚，李平凡正在整理货架，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脸上带着点犹豫：“请问……那个直播里说的地方，是不是就是这儿？”
李平凡放下手里的东西，“是。”少年走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柜台前面，“我……我有个朋友，去年走的。我还没跟他说过再见。”
李平凡说：“他叫什么名字？哪一年走的？”
少年说了名字，说了年份。李平凡从柜台抽屉里取出一张黄纸和一支笔，
“你写一封信吧。不用太长，想说什么写什么。”
少年接过笔，趴在柜台边上写了一行字，折好递回来。李平凡把那张纸压在了香炉底下，“三天后你再来，看有没有回信。”
三天后那个少年又来了。李平凡把一张折好的黄纸递给他，纸张边缘有一点微微的旧，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少年打开看完之后没有哭，只是攥着那张纸站了一会儿，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说了声“谢谢”。
他转身走的时候，李平凡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来：“你要是想他了，就抬头看看月亮。”
少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傍晚的阳光里。风铃在门框上轻轻摇了一下，发出几声细碎的响。（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