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身影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来。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奶奶身上。
“你是……”
他的声音沙哑闷钝，像是从很久没有打开的箱子里传出来的。
李奶奶看着他，“你的事我听说了。你闺女在找你。”
他愣住了，“我闺女？”
李奶奶示意了一下李平凡。
李平凡从柜台里取出一张折好的黄纸，展开来，念出了上面的字：“她说你走的那天早上跟她说去买包烟，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她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等了你三天，又等了三年。前些日子她托我告诉你，说她现在有了自己的孩子，是你外孙。她说她不想忘了你，但她得往前走了。”
李平凡念完，把那张纸轻轻叠好，放回柜台上。
那个身影站在柜台前面，沉默了很久。他的肩膀垂下来了一些，像是在确认那句话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也能进入他的耳朵里。
然后他慢慢点了点头。“那……我跟她告个别吧。”
李奶奶从椅子上站起来，“跟我来吧。”李奶奶带着他走到门口，站在门槛边上。李奶奶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跟他说了一句：“你闺女现在住在城东那条巷子里，门牌号是十七。她家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你认得。”那个身影点了点头，然后慢慢走进了门外的暮色里。
李奶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转身回来。她重新坐回那把椅子上，端起那杯已经放了一会儿的水，又喝了一口。“第一个。”她说。她的声音不高，像是做了一件事之后随手记了一笔。
李平凡站在柜台后面，看着她坐在那把椅子上，和平时系着围裙坐在那里择菜一样平常自然。“奶奶，你以后每个月都能来么？”
李奶奶把杯子放下，“大帝批的。只要这间铺子还在，我每个月都能来一趟。”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你父亲让我带句话——他说那件织锦要是穿破了，记得回去拿新的。”
李平凡没有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外套，又抬头看了看窗台那三盆花。李奶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窗台边沿放着的那颗弹珠和那两颗糖，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暮色，像是两个小小的、静止的记号。
天越来越黑了，李平凡按部就班的打开了手机，准备做一场日常直播。
她架好手机，镜头正对着柜台，开了直播。弹幕像往常一样涌进来，有人问“今天讲什么故事？”
“那间铺子晚上亮灯吗？”
“今天有没有新来的客人和故事啊？”
李平凡说：“今天没什么新客人。但我奶奶来了。”
弹幕静了片刻，然后开始翻涌：“什么？你奶奶？是那个去是的奶奶？”
“是李奶奶吗？就是以前你经常在直播里提到的那个？”
“博主你别骗人，奶奶不是已经……”
李平凡把手机举起来，慢慢转了半个圈，镜头扫过窗台、货架，最后停在那把椅子上。李奶奶坐在窗台旁边的旧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色的开衫，手里端着李平凡给她倒的那杯水，正在慢慢地喝着，像一个来串门的老人家，坐在别人家的客厅里，安安静静地等着晚饭。
她抬眼看了一眼镜头，不慌不忙地放下手里的杯子，“这就是你平时跟人说话的那个东西？”
李平凡说：“对呀，我在直播呢！。”
李奶奶又看了一眼，用一种老人家看新鲜事物的目光打量了片刻，“挺好。”
她说完这句话，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弹幕炸了。
“真的是李奶奶！”
“她还在？她还能坐在那里喝水？”
“奶奶你好！奶奶好久不见！”
李平凡把手机放回柜台，镜头依然对着铺子。李奶奶坐在椅子上，没有特意对着镜头看，也没有回避，像是在家里习惯了被孩子围着看。
屏幕上粉丝们一时间各种问题抛了过来，
“奶奶，那边是什么样的？冷不冷？”
李奶奶没有看屏幕，但她像是知道有人问了她一样，放下水杯：“不冷。那边没什么风，冬天也不用穿厚棉袄。”
“那边有人陪您吗？”
“大帝给我建了个院子，跟老家那个长得一样。墙角种着薄荷，跟以前一模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个普通的下午。
她说完了，弹幕安静了片刻，然后一条一条浮上来，
“奶奶，你保重。”
“我们在这边都很也想你。”
李平凡站在柜台后面看了一会儿弹幕，又看了一眼窗台边的奶奶，傍晚的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开衫映成了暖融融的颜色。
直播快结束的时候，李奶奶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颗放在小碟子里的玻璃弹珠。“这是那个叫小俊的孩子的？”
李平凡点了点头。李奶奶没有拿起那颗弹珠，只是低头看了一会儿，“他走的时候开心吗？”
李平凡说：“开心。他看见彩虹了。”
李奶奶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放在柜台上。纸包不大，用黄纸叠得方方正正的，边缘压得很齐。
“你父亲让我捎给你的。说这是你以前放在案桌上的东西，他替你收着了。”
李平凡打开纸包，里面躺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包装纸有些旧了，但糖还是完整的，像是被人收在盒子里放了很久。
她把它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放进了柜台抽屉里，和那颗弹珠、那颗大白兔奶糖放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躺在一起，像是三个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间里交到同一个人手里的信物。
李奶奶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三样东西，没有说多什么。她从椅子旁边拿起一件叠好的薄外套，搭在手臂上，然后抬头看了李平凡一眼：“时间差不多了，我也该回去了。”
李平凡送她走到门口，站在门框边看着她沿着老街慢慢走远。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梧桐树叶的缝隙里碎成一片一片的暖光。（记住本站网址，Ｗｗｗ．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