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很快。护士看我们的眼神像在看两个从精神病科溜出来的病人——一个四十一岁的“脑震荡患者”和一个三十二岁的“陪同人员”,在ICU里待了不到二十四小时就嚷嚷着要出院,签了免责声明,连病号服都没换就往外走。
“陈海生,你确定你现在出去?”护士最后一次确认,手里的笔悬在病历本上方。
“确定。”我把外套搭在肩上,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
赵远航跟在后面,他的步伐比我慢一点,不是走不快,是在适应。适应这具三十二岁的身体。他的膝盖不疼了,腰椎不酸了,走路的时候不用再刻意地把重心往左边偏——那根被弹片削过的左腿,现在好得像是从来没有受过伤。
我们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北京的十月的夜晚,风里有银杏叶的气味,有烤红薯的香气,有远处车流的尾气,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是年轻的肺第一次深呼吸时,空气本身的甜味。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陈海生。”赵远航站在我旁边,声音很平静。
“嗯?”
“你的病号服裤子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裤子的标签正大光明地贴在屁股上,像个投降的白旗。我骂了一声,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在看,飞快地把裤子转了一圈。标签从屁股上挪到了肚子上,但至少看起来正常了。
赵远航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做完这一切,然后说:“你转反了。标签应该在后面。”
“你刚才不是说——”
“我说穿反了,没说怎么才是正的。”
我瞪了他一眼。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就是赵远航。七十三岁的时候是这样,三十二岁的时候也是这样。他的幽默感像他的眼镜一样——没有了眼镜,他的幽默感还在。那种不动声色的、面无表情的、让你恨不得掐死他的幽默感。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医院门口的路往东走。没有目的地,没有方向,只是想走。年轻的身体像一台被重新点燃的发动机,每一块肌肉都在嗡嗡作响,每一滴血液都在燃烧。我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走越快,赵远航跟在我旁边,他的步子也越来越大,越来越快。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也许是我,也许是他——我们跑了起来。
不是那种老年人慢跑,不是那种为了健康而小心翼翼的小碎步,而是真正的、放肆的、不顾一切的奔跑。我的脚掌砸在路面上,每一步都带起一阵风,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小腿肌肉在收缩、舒张、收缩、舒张,像两台精密的活塞。我的手臂在身体两侧有力地摆动,我的胸膛在剧烈地起伏,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动,每一下都那么有力,那么清晰,那么——年轻。
风灌进我的领口,灌进我的袖管,灌进我的每一寸毛孔。那风是凉的,但我的身体是滚烫的。我感觉自己的脚没有踩在地上,而是踩在云上,踩在风上,踩在时间本身上面。一百三十六年前,我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站在二百一十米的深海之下,听着声纳里传来的鲸鱼的歌声。那时候我也年轻,四十岁出头,身体里有用不完的力气,眼睛里看得见最黑暗的海水深处的那一点点光。
后来我老了。九十一岁的时候,我连从椅子上站起来都要扶着扶手。我的膝盖会响,我的腰会酸,我的眼睛会模糊。我以为那些日子永远过去了,以为年轻是一种只存在于记忆里的、被美化的、再也回不去的幻觉。
但现在,我在跑。
“赵远航!”我喊着,声音被风撕碎了。
“什么!”他在我旁边跑着,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你多久没跑了!”
“七十年!”
我笑了。大笑。那种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没有任何顾忌的、像孩子一样的笑。笑声在夜风中飘散,被身后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吞没。
我们跑过了王府井。步行街上人还很多,我们穿着病号服在人群里穿梭,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有人回头看我们,有人举起手机拍照,有人笑着指指点点。我们不在乎。我们什么都不在乎。我们只是跑。
跑过了广场。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夜光风筝在天空中飘着,像一群发光的鱼。我们跑过那些风筝的阴影,跑过那些拍照的游客,跑过那些卖糖葫芦和烤红薯的小摊。赵远航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脸上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被风吹开了所有伪装之后,露出的、最本真的、最年轻的、最像他自己的东西。
跑过了长安街。街灯在头顶上连成一条金色的河流,我们在这条河流下面奔跑,像两条逆流而上的鱼。我的肺在燃烧,我的腿在燃烧,我的每一寸皮肤都在燃烧。但那种燃烧不疼,那种燃烧是甜的,是小时候第一次吃到糖的时候舌尖上炸开的那种甜,是十八岁第一次摸到潜艇舵轮的时候手心传来的那种甜,是四十岁第一次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下达“下潜”命令的时候喉咙里涌出的那种甜。
我们跑了很久。久到我分不清方向,久到我忘了我们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我们只是跑,跑过一条又一条街,跑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跑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北京的夜晚在我们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地图。
然后赵远航停了下来。
他停在一家酒馆门口。那是一家很小的酒馆,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酒”字和“馆”字的半边。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
赵远航站在那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血液在年轻的血管里奔涌得太快了。他的头发乱得像鸟窝,病号服的扣子跑掉了两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他抬起头,看着那家酒馆的招牌,看了几秒钟。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我。
“走,进去喝爽了再回去。”
我看着他。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站在一盏半明半暗的路灯下面,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种光——那不是七十三岁的赵远航眼睛里会有的光。七十三岁的赵远航眼睛里只有平静、从容和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但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眼睛里有火。
“你疯了?”我说,“我们几十年没喝过酒了。”
“对。”他说,“所以今天要喝爽了。”
“你的肝——”
“我的肝三十二岁。”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三十二岁的肝,怕什么?”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我笑了。
“走。”
酒馆里面比外面还小,只有五六张桌子,墙上贴满了啤酒广告和顾客留下的便利贴。吧台后面站着一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一条油渍斑斑的围裙,正在擦杯子。他看到我们穿着病号服走进来,愣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角落的一张空桌子。
我们坐下来。赵远航拿起菜单看了一眼,然后对老板说:“两扎啤酒,五十个串,拍个黄瓜,煮个花生。”
老板看了我们一眼。“两扎?”
“两扎。”
老板又看了我们一眼,转身去准备了。
啤酒很快就上来了。两大扎,金黄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杯壁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赵远航端起杯子,看着我。
“陈海生,多少年了?”
“什么多少年?”
“上次喝酒。咱们俩一起喝酒。”
我想了想。“1990年?‘龙鲸’号第一次远航回来,咱们在基地旁边的大排档喝的。你喝了三瓶啤酒就倒了,我背你回去的。”
“不对。”赵远航摇头,“是1989年。那次你刚提了艇长,我提了工程师,咱们在食堂喝的白酒。你喝了半斤,我喝了四两。你倒了我没倒。”
“你记错了。你倒了。”
“我没倒。是你背我的那一次是1990年,1989年那次是我背你的。”
“不可能。我什么时候让你背过?”
“你喝多了什么都不记得。”
我瞪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算了。”我说,“喝。”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啤酒沫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云。我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那种久违的、苦涩的、带着麦芽香的味道在舌尖上炸开,像一枚被埋藏了很久的、终于被引爆的、甜蜜的炸弹。
“哈——”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爽。”
赵远航也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擦了擦嘴。他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那是一种满足的、放松的、像是卸下了所有重担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串上来了。羊肉串,滋滋冒着油,撒了孜然和辣椒面,香气扑鼻。我拿起一串,咬了一口,滚烫的肉汁在嘴里爆开,那种味道——那种久违的、被遗忘了七十年的味道——让我差点哭出来。
“赵远航。”
“嗯。”
“咱们上一次吃烤串是什么时候?”
赵远航嚼着肉,想了想。“1987年。你儿子上小学那会儿,你带他去吃烤串,把我叫上了。你儿子吃了三串就饱了,你吃了二十串,我吃了十五串。你媳妇后来骂了你一顿,说你不该带孩子吃路边摊。”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天你媳妇也骂我了。说我不该跟着你胡闹。”
我笑了。“她骂得对。”
“嗯,她骂得对。”
我们又喝了一杯。两杯。三杯。啤酒的度数不高,但三十二岁和四十一岁的身体比我想象的要敏感。我的脸开始发烫,脑袋开始发晕,眼前的世界变得柔软了一些,灯光变得模糊了一些,赵远航的脸也变得亲切了一些——虽然他本来就很亲切,只是我从来不这么说。
“陈海生。”赵远航端着杯子,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半杯啤酒,眼神有点涣散。
“嗯?”
“你还记不记得文工团那个女兵?”
我愣了一下。“哪个女兵?”
“就是那个——1985年,咱们在青岛基地的时候,文工团来慰问演出,跳《大海啊故乡》的那个。扎着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腰特别细的那个。”
我想了想。模糊的记忆从大脑深处浮上来——舞台上的灯光,蓝色的裙子,旋转的身影,还有台下一群年轻的潜艇兵涨红的脸。
“好像记得。怎么了?”
赵远航沉默了很久。他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又倒了一杯,又喝了一半。他的脸已经很红了,红到了脖子根,红到了耳朵尖。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啤酒渍,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藏了七十年的秘密。
“她真好看。”
我看着他。
“我当时想过去跟她说话的。排练的时候,她在后台休息,我站在走廊里,离她大概十步远。我想走过去,跟她说,‘你好,我叫赵远航,我是核反应堆工程师’。我想请她喝汽水,想跟她聊聊天,想问问她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年纪、有没有对象。”
他停了一下。
“但我没去。”
“为什么?”
“因为我怂。”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没有快乐,“我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脚像钉在地上一样,一步都迈不出去。后来她走了,跟着文工团上了大巴车,车开走了,我还站在走廊里。”
他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她。听说她后来转业了,去了地方上的文化馆,嫁了个公务员,生了两个孩子。再后来——再后来我就老了,老到连她的脸都想不起来了。我只记得她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腰很细,跳《大海啊故乡》的时候转圈转得特别好看。”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陈海生,你说我当时为什么不去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知道他不需要答案。他只是在说,说给这个三十二岁的自己听,说给那个站在走廊里站了十分钟、一步都没有迈出去的二十三岁的自己听。
“赵远航。”我说。
“嗯。”
“你喝多了。”
“我知道。”他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糊,“我七十年没喝过酒了……三十二岁的肝……扛得住……”
他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头歪向一边,靠在了椅背上。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声音已经轻得听不清了。
我凑近了一点。
“……真好看……”他的声音像风中的蛛丝,“……腰真细……笑起来真好看……”
然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
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三十二岁的赵远航,睡在一家小酒馆的塑料椅子上,穿着病号服,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梦里有什么?有文工团的舞台,有蓝色的裙子,有旋转的身影,有两个酒窝,有一条细腰。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一瓶橘子味汽水,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炸开。他站了十分钟,一步都没有迈出去。然后大巴车开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手里那瓶汽水还是冰的。
七十年了。他记了七十年。
我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苦涩的液体在舌尖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进了喉咙。
“老板,买单。”(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