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当然,沈也被救了上来。

    他是最后一个被拖上甲板的。两个北洋水兵把网从他身上割开的时候,他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就那么仰面朝天地浮在水面上,眼睛睁着,看着头顶那盏从致远号舰艏垂下来的、昏黄的、摇摇晃晃的探照灯。水兵们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拉过船舷,他的身体重重地摔在柚木甲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湿漉漉的声响,像一袋被水泡透了的粮食砸在地上。他没有吭声,只是躺在那片齐踝深的、混着血和海水和硝烟的积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然后他开始四处张望。

    他的眼睛在甲板上扫过,从那些跑来跑去的水兵身上扫过,从那门还在冒着青烟的主炮上扫过,从舰桥上邓世昌拄着拐杖的身影上扫过,从桅杆上那面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龙旗上扫过——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那是致远号后甲板的一个角落,堆放着一些杂物,几个木箱,一卷缆绳,一件被遗弃的雨衣。在那个角落的后面,有一扇小小的、紧闭的、用铁栓从外面别住的舱门。

    电台。他在找电台。他想通知他的雇佣军。五千人,八百亿美元,数字主权的后门程序,量子数据的读取设备——他所有的筹码,所有的底牌,所有他在这个时代苦心经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都在等着他发出的那一个信号。他的手指在甲板上无意识地划动,像是在一个不存在的键盘上敲击着什么。

    他被打了。

    第一个拳头是从侧面飞过来的,打在他的左颧骨上,把他的脸打得猛地偏向右边,嘴里溅出一口带着血丝的海水。他还没来得及转回头,第二拳就落在了他的右眼眶上,然后是第三拳,第四拳,第五拳。拳头、脚、膝盖、肘——那些穿着褪了色、打着补丁、湿透了紧贴在身上的蓝色军装的水兵们,用他们能用的所有方式,围着这个穿着漂亮国准将军装、躺在他们甲板上的积水里、嘴角还挂着血丝的人,发泄着一种他们自己可能都说不清楚的愤怒。

    “让你跑!”

    “让你穿这身皮!”

    “让你炸我们的船!”

    “让你——”

    他们不知道他炸过什么船,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事,不知道这个穿着漂亮国军装的人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海里、为什么会被他们的探照灯从水里捞上来。他们只知道——他的船上挂着漂亮国的旗,他的手里握过漂亮国的枪,他的存在就是他们这一百三十六年的沉没、这一百三十六年的等待、这一百三十六年的所有说不出口的东西的、活生生的、可以被拳头击打的、可以被脚踢到的、可以被膝盖顶撞的——靶子。

    是呀。一群穿越过来的人,看着一个穿越过来的人,被另一群穿越过来的人打。我站在甲板上,浑身湿透,军装贴在身上,头发滴着水。赵远航站在我旁边,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右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也没有放下。我们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水兵的拳头一下一下地落在沈敬尧的身上,看着他蜷缩在甲板的积水里,双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拳的落下而抽搐一下,没有还手,没有喊叫,没有求饶,只是在每一拳落下的间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出来的喘息。

    沈也是穿越的。想必他和我们的情况一样,联合国中央数据库里没有他的生物特征信息,没有任何一张脸能对上他的名字,没有任何一个出入境系统记录过他的存在。他和我们一样,在这个时代,在漂亮国人的系统里,是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一个不存在的人、一个没有任何身份和档案的幽灵。因此,和我们一样,他也只能亲自摸进来。没有内应,没有后援,没有撤退计划。一个人,一把枪,一个读取数据的设备,从安检通道走进来,从中央控制区的服务器上偷走落日计划十年的机密。

    和我们一模一样。

    邓世昌拄着拐杖,站在舰桥上,看着这一切。他的左腿还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海水和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军装是北洋水师将官服,深蓝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纹饰,但已经褪了色,有几处被弹片划破的口子,露出发黄的衬里。他站得很直,拐杖撑在身体右侧,左手扶着舰桥的栏杆,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水兵围着沈敬尧拳打脚踢,看着那个穿着漂亮国军装的人蜷缩在甲板的积水里,像一只被围猎的、受伤的、已经没有力气再跑的野兽。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参与。他只是看着。

    接下来的日子里,不知是为了保护沈,还是为了惩罚沈,他被关了禁闭。关在船的一个小屋子里。那间小屋在致远号后甲板的杂物堆后面,就是沈被拖上甲板时四处张望寻找电台时目光停留的那扇舱门。门很矮,得弯着腰才能进去;里面很窄,伸开双臂就能摸到两边的墙壁;没有窗户,只有门板上的一道裂缝透进来一线昏黄的、摇摇晃晃的光。地上铺着一层潮湿的、发霉的稻草,墙角有一个木桶,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坏消息是,他失去了自由。那扇门从外面用铁栓别住了,除了送饭和倒马桶的时间,从来没有人打开过。他听不到外面的声音,看不到外面的光,不知道船在往哪个方向开,不知道漂亮国海军有没有追上来,不知道龙国航母编队群的舰载机有没有升空警戒。他只能坐在那层潮湿的、发霉的稻草上,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墙壁,听着自己的心跳,和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的、不知道是炮声还是海浪声的、模糊的、沉闷的轰鸣。

    不过好消息是,他不用挨打了。北洋水师的水兵们在最初的愤怒宣泄完之后,似乎对这个蜷缩在小黑屋里、穿着漂亮国军装、已经不再挣扎也不再反抗的人,失去了继续挥拳头的兴趣。但他们找到了另一种方式。

    北洋舰队的部队,每天的工作几乎变成了吃饭、睡觉、到他的静室门口骂他。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水兵们,在完成了甲板冲刷、炮管擦拭、弹药清点、损伤修补等一系列他们在这个时代能做的、为数不多的日常工作之后,最大的消遣,就是三三两两地聚在那扇紧闭的舱门外面,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对着里面那个看不见的人,骂上几句。

    骂的内容五花八门。有人骂他是“洋鬼子”,有人骂他是“二鬼子”,有人骂他“穿那身皮就不怕半夜做噩梦”,有人翻来覆去只会骂“不要脸”三个字,骂完之后自己觉得不过瘾,又站在门口想了半天,憋出一句“特别不要脸”。有人骂着骂着忘了词,回头问战友“咱们刚才骂到哪了”,战友说“骂到他祖宗十八代了”,那人点点头,转回头继续骂“你祖宗十八代都不是好东西”。有人不骂人,只是蹲在门口,用一种拉家常的语气,对着门板说:“你说你这是图啥呢?漂亮国给你啥好处了?给你多少钱?给你多大官?值当的你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没有人回答。门里面从来没有人回答。但那些水兵们不在乎,他们骂完了,说完了,发泄完了,拍拍屁股站起来,该干嘛干嘛去。第二天吃完饭,又来了。

    致远号被我们的舰船拖着,勉强漂在水面上。一根粗重的拖缆从航母的舰艉垂下来,连接着致远号的舰艏。那根缆绳绷得很紧,在船体的每一次晃动中都会发出一声低沉的、像琴弦被拨动一样的嗡鸣。致远号的螺旋桨已经不转了——不知道是最后那发炮弹打断了主轴,还是轮机舱里的水终于淹过了锅炉的炉门,蒸汽压力掉到了零。它只是被拖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被同伴用身体扛着的、还在喘气但已经游不动的老鲸,静静地跟在航母的后面,在漆黑的海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很快就消散了的尾迹。

    勉强飘在水面上。船体的倾斜角度停在了二十度左右,没有再继续增加。抽水机还在运转——那些一百三十六年前的手摇式抽水泵,被水兵们轮班摇着,发出嘎吱嘎吱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声响。海水从船底的三个大洞里涌进来,水兵们把海水一桶一桶地舀出去,舀进来的比舀出去的多,但他们在舀,一刻不停地舀。像一艘即将咽气、但是还吊着一口气的老龙鲸,静静地跟着我们。

    那天晚上,我找到了邓世昌。

    航母的甲板很大,比致远号整个船身都大。飞行甲板在夜风中空旷得像一片广场,只有几架舰载机静静地停在远处,折叠着机翼,像一群蹲在巢穴里沉睡的铁鸟。邓世昌坐在甲板的最前端,就在拦阻索旁边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背靠着一根系留柱,仰着头,看着天空。

    他换了衣服。不再是那件被弹片划破的、被海水浸透的、沾满血迹和硝烟的北洋水师将官服。他穿着一件干净的、深蓝色的、没有任何军衔标识的作训服,是航母上的水兵借给他的,太大,袖口挽了两道,领口空空荡荡的,露出消瘦的锁骨。他的左腿上的绷带也换了,白色的,干净的,是航母上的军医帮他重新包扎的。他的拐杖靠在身边的系留柱上,是一根航母上随手找来的钢管,顶端缠了几圈防滑胶带,握柄处已经被他的手磨得温热。

    他没有注意到我走过来。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冰凉的钢铁,仰着头,看着天上那些他不认识的星星。2130年的星空和1894年的星空有什么不同?一百三十六年过去了,那些星星应该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只是名字换了,编号换了,望远镜能看到的角度更深了,光谱分析得更精确了。但在他眼里,它们还是那些星星。在黄海上、在旅顺港、在台湾海峡、在每一次夜航之后抬头望去的那片天上,他看了几十年的、从来没有变过的星星。

    我就这么陪他坐着。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航母在前进。我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从甲板下面传上来,透过脊椎,传到我的身体里。那是核反应堆在运转,是蒸汽轮机在旋转,是螺旋桨在搅动海水——和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的震动一模一样。只是更大,更稳,更深沉,像一头在地球的心跳上沉睡的、比致远号大一百倍的、比“龙鲸”号也大得多的钢铁巨兽。

    邓世昌没有说话。我也没有说话。我们就那么坐着,一个清朝的军官和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潜艇艇长,在2130年的航母甲板上,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面朝着同一片星空,沉默着。

    我知道他心里在想啥。一百三十六年前,在甲午海战的硝烟散尽之后,在“龙鲸”号从传送门消失之后,在沈敬尧从清源山寺庙逃走之后,在慈熙太后的灵柩被抬进紫禁城之后——在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胜利了、龙国终于可以不再跪着活着的时候,那些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了。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说,而不是在对我说。

    “马关条约。”

    他停了一下。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四颗被嚼碎了的、咽不下去的、卡在喉咙里的石子。

    “你走后。我们遭到了朝廷的追杀。”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他早就背熟了的、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上的、永远不可能忘记的判决书。

    “北洋水师被裁撤了。旅顺港被日本人占了。台湾被割了。两亿两白银,赔给了日本人。那些我们打赢了的仗,那些我们沉在海里的船,那些我们死了的人——全部,一笔勾销。”

    他转过头看着我。航母甲板上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成一道暗金色的边。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甲午海战的硝烟中、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在炮弹横飞的黄海海面上,依然亮得像淬过火的刀的眼睛——此刻里面有东西在碎裂。不是突然碎的那种,是慢慢裂的,像冰面上的裂纹,从中心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外延伸,细密的,无声的,用肉眼看不到的、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它在蔓延、它总有一天会把整块冰都撕开的裂纹。

    “我们拼命的战斗。我们赢了。”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明显的抖,而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传上来的、被压了很久的、终于压不住的抖。“为什么还是签订了不平等条约?”

    他看着我,老泪纵横。

    不是哭。是那种——你知道的——一个在战场上从来没有流过泪的人,一个在炮弹横飞的时候站在舰桥上连眼睛都不会眨的人,一个在水兵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时候咬着牙连眉头都没有皱过的人——在他以为所有战斗都结束了、所有牺牲都值得了、所有死去的人都可以瞑目了的时候,突然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仗打赢了,条约签了,台湾割了,银子赔了,朝廷还在,慈熙还在,那些他以为已经被“龙鲸”号的鱼雷和撞角改变了的、被陈海生的穿越改写了的、被北洋水师的血换来的胜利——全部,一笔勾销。

    他看着我,眼睛里流着泪,脸上没有表情。眼泪从他的眼角渗出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流过颧骨,流过脸颊,流进嘴角,他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

    我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航母的甲板在脚下震动了好几个周期,久到远处有一架舰载机降落了又起飞了,久到头顶的星空在云层的缝隙中露出来又被遮住了。

    我看着他。看着那双老泪纵横的、在航母甲板的灯光下闪着光的、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致远号的舰桥上比任何一盏探照灯都亮的眼睛。

    “都过去了。”

    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但必须说出口的、用来安慰一个比自己更老的老兵的、苍白的、无力的、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人会再提起的谎言。

    邓世昌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会继续追问,会质问我为什么没有留下来,会质问我为什么让他独自面对那些他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的、比日本人的炮弹更可怕的、来自自己人的刀。

    他没有追问。他只是转过头,重新看着那片星空。他的眼泪停了,脸上的泪痕在夜风中慢慢干了,留下一道一道浅浅的、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肩膀不再颤抖了,手也稳了。他就那么坐着,背靠着系留柱,面朝星空,像一个在长途跋涉之后终于可以坐下来、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疲惫的、沉默的老人。

    航母继续前进。拖缆绷得很紧,致远号在后面静静地跟着,像一头被母亲叼着后颈皮过河的、浑身湿透的、还在发抖但已经不再挣扎的幼崽。甲板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的舰载机引擎声和脚下核反应堆的震动声,还有海风从船舷两侧掠过的、低沉的、像哨子一样的声响。

    邓世昌没有再看我。他只是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片他不认识的星空。我也没有再说话。我只是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根系留柱,陪他坐着。

    一个星期后。

    天津港。晨雾很重,灰白色的,把港口的一切都罩在了一层半透明的纱里。龙门吊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集装箱堆场像一片被雾淹没的灰色的城市,只有最顶端的几盏灯还在亮着,发出昏黄的、有气无力的光。

    航母编队驶入港口的时候,没有鸣笛,没有奏乐,没有任何仪式。它们只是安静地驶进来,像一群远航归来的、疲惫的、不需要任何人欢迎的水手。驱逐舰先靠岸,然后是护卫舰,然后是补给舰,然后是航母。航母靠岸的时候,那根拖缆还绷着,另一头还连着致远号。

    致远号跟在最后面,被拖缆拽着,像一头被母亲叼着后颈皮过河的、已经可以自己游了但还舍不得松口的、半大的幼崽。它的烟囱不冒烟了,螺旋桨不转了,抽水机也不响了。它只是漂在那里,倾斜着,沉默着,像一艘被时间遗弃了的、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老得不能再老的船。

    林岳峰站在码头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厚呢大衣,没有穿军装,大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的身后站着几个士兵,也是便装,但站姿——那种脚后跟并拢、双手垂在身侧、下巴微收的站姿——是军装之外的。他们没有带枪,没有带任何武器,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根被钉在码头上的、沉默的、笔直的木桩。

    他看着致远号。打量着这艘船。从舰艏到舰艉,从桅顶到水线,从那门已经打哑了的主炮到那面还在桅杆上挂着的、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的、被海水浸湿了又被海风吹干了的、褪了色的、千疮百孔的龙旗。

    他看了很久。久到晨雾在他的大衣领子上凝成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久到身后的士兵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久到致远号的船体在码头的防撞垫上轻轻地蹭了一下,发出一声低沉的、木质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哪里缴获的?”他的声音从大衣领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在求证一个他不愿意相信的答案时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不可能。现在就算是再落后的国家,也不可能造这玩意儿。”

    他的目光从致远号的舰艏移到舰舷,从舰舷移到舰桥,从舰桥移到那门主炮,从那门主炮移到那些站在甲板上的、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身上。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费了一通口舌。

    从我们如何混入落日计划开始讲,讲到病毒写入失败,讲到沈敬尧出现,讲到漂亮国准将封锁平台,讲到我们爬塔、跳伞、落海,讲到北洋舰队从黑暗中驶出来,讲到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一艘一艘地沉没,讲到致远号拖着我们从漂亮国海军的包围圈里逃出来,讲到航母编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我讲得很快,很多细节都跳过去了,有些地方前后颠倒,有些地方重复了好几遍。赵远航在旁边偶尔补充一句,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技术报告。

    然后我拿自己做例子。

    “你看我。”我站在林岳峰面前,摊开双手,让他看我的脸,我的头发,我的军装,我站在这片2130年的晨雾里的、四十一岁的、年轻的、活着的身体。“你看赵远航。我们也是穿越过来的。九十一岁变成四十一岁,七十三岁变成三十二岁,从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2130年的北京。你亲眼看到的。你从酒馆里把我们拎回来的。你给我们下的命令。你送我们上的飞艇。”

    林岳峰看着我。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赵远航的脸上,从赵远航的脸上移回致远号的甲板上。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想说什么,而是——在咀嚼。在咀嚼我刚才说的那些话,在咀嚼那些不可能的、荒谬的、完全违背科学常识的、但就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的、无法否认的事实。

    他勉强相信了。不是那种豁然开朗的、恍然大悟的、像解出了一道难题之后的相信,而是那种——你知道的——当你看到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就摆在你面前,你的理性告诉你这是假的、这是不可能的、这违背了你所知道的一切物理定律,但你的眼睛告诉你它在那里、它在漂浮、它在倾斜、它在喘气、它的甲板上站着一百三十六年前就应该已经沉入黄海海底的水兵——的那种相信。是眼睛打败了理性之后的、被动的、无奈的、沉默的相信。

    “他们是穿越过来的。”我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确认一个我自己都还没有完全接受的事实。(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这篇小说不错 推荐
先看到这里 书签
找个写完的看看 全本
(快捷键:←) 上一章   回目录   下一章 (快捷键:→)
如果您认为龙鲸落日计划不错,请把《龙鲸落日计划》加入书架,以方便以后跟进龙鲸落日计划最新章节的连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