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表彰大会在天津港的码头上开。没有礼堂,没有横幅,没有鲜花,没有铺着红毯的**台。就是码头——那片被地震震裂了、被钢筋扭曲了、被海水浸泡了、被十一月的寒风吹了无数个日夜的、裂着口子的、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码头。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金色的,温暖的,照在那些裂缝上,照在那些钢筋上,照在码头上站得整整齐齐的人群身上。

    我和赵远航站在第一排。穿着新发的军装,深蓝色的,笔挺的,肩章上的军衔是刚换的——上校,少校。邓世昌站在我旁边,穿着龙国海军的白色常服,领口绣着金色的纹饰,袖口有三道金色的杠。那身衣服是昨晚军需处的人连夜赶制的,没有军衔,没有编号,只在左胸口的位置别了一面小小的龙国国旗。他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左腿不瘸了,人工关节在军医的手术和三个月的康复训练之后,已经和他的身体长在了一起。但他的手在抖。

    军功章是林岳峰颁的。他从队列的最前面走过来,步子很稳,军靴踩在裂了缝的码头上,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他先走到赵远航面前,从托盘中拿起那枚军功章——特等功,金色的,中间是龙国的国徽,背后刻着“2130年·太平洋”几个字——别在赵远航的左胸上。赵远航的手没有抖,但他的眼睛眨了一下,眨得很慢,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关在眼皮里面。然后是邓世昌。

    林岳峰从托盘中拿起那枚军功章,走到邓世昌面前。他没有念嘉奖词,没有读功绩描述,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枚金色的、小小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军功章,看着面前这位穿着白色常服的、一百三十六年前就应该已经沉入黄海海底的、北洋水师致远号管带。邓世昌的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又伸出来。他的手指碰到了军功章的背面,冰凉的,金属的,带着十一月的阳光怎么也捂不热的温度。他的手抖得厉害,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致远号的舰桥上、在左腿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血浸透了绷带、但他还是站得笔直地指挥着那场不可能打赢的战斗时——没有抖过的手。此刻,在2130年天津港的码头上,在那些裂着口子的、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被北洋水师和龙国海军和漂亮国落日计划的天幕和地震和导弹和炮火反复碾压过的码头上,他的手抖得像一个孩子。

    那枚军功章,在他颤抖的手指间,安静地、沉默地、稳稳地,别在了他的左胸上。旁边就是那面小小的龙国国旗。金色的国徽和红色的国旗,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在他的白色常服上,像两颗靠在一起的、跳动着的心脏。

    林岳峰站在我旁边。他的军装也是新换的,肩章上是一颗金色的将星——他刚刚被授予了一等功。他的大衣没有穿,搭在手臂上,领口的风纪扣解开了一颗,露出被海风吹得发红的脖子。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那双在会议室里冷得像深海两千五百米以下的水的眼睛,在落日计划的天幕前沉默得像一座山的眼睛,在致远号冲向平台时举着望远镜下巴都要掉到地上的眼睛——此刻,在表彰大会的掌声和阳光和海风中,里面有东西在融化。不是冰,是另一种东西。是那种被冻得太久了的、以为再也不会化开的、但在十一月的阳光下、在金色的军功章的反光中、在邓世昌颤抖的手指间、在赵远航眨得很慢的眼皮里,终于,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化开了。

    大会散了。人群从码头上散去,那些穿着军装的、穿着便装的、穿着北洋水师蓝色军装的——三三两两地,走在裂了缝的码头上,走在那些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裂缝旁边,走在十一月的金色的温暖的阳光里。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有人没有回头。致远号和“龙鲸”号还停在那里,在天津港的码头上,在那些被地震震裂的裂缝旁边,并排着,静静地浮在水面上。一艘是黑色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铁甲舰,舰艏有撞角,舰舷有炮门,舰桥是木质的,舵轮是铜制的。一艘是黑色的、流线型的、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的核潜艇,指挥台围壳上有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可以打开和关闭的舱门。一艘来自1894年,一艘来自2089年。它们在2130年的天津港码头上,在落日计划被摧毁后的第一个晴天里,面朝着同一片海,像两个并排坐着的、沉默的、不需要说话的、老朋友。

    林岳峰站在我旁边。他等了一会儿,等到最后一批人群从码头上散去,等到致远号甲板上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水兵们也三三两两地走进了船舱,等到整个码头只剩下我们几个人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说什么不能被第三个人听到的秘密。

    “晚上一起去吃烧烤?把你的新朋友邓世昌也带上,咱们开北京二锅头。”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在天津港十一月的阳光下,在致远号和“龙鲸”号沉默的注视中,在邓世昌还在颤抖的手指和赵远航眨得很慢的眼皮之间——那个弧度,是笑的弧度。

    我把声音压得比他还低。

    “这是不是得打报告?而且我们还没休假,不能喝酒。”

    林岳峰的眼睛眯了起来。不是那种冷冰冰的、像深海两千五百米以下的水一样的眯,是那种——在听到了一个明明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出来的、故意装傻的问题时,一个老上级会有的、带着一丝不屑、一丝好笑、一丝“你小子跟我装”的那种眯。

    “怎么,你怕了?”

    我看着他那双眯起来的、里面有东西在融化的眼睛。然后我笑了。不是那种无声的微笑,不是那种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在天津港十一月的阳光下,在致远号那面还在飘动的龙旗下面,在“龙鲸”号指挥舱里那台老咖啡机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香中,在赵远航站在旁边、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右手已经插进了裤兜里、嘴角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样的时候——从胸腔最深处爆发出来的、毫无顾忌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在“龙鲸”号的指挥舱里、在传送门开启的那一刻、在赵远航说“艇长,我的鱼雷已经准备好了”的时候——我发出的那种笑。

    他也笑了。林岳峰站在天津港裂了缝的码头上,站在那些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裂缝旁边,站在十一月的金色的温暖的阳光里,站在致远号和“龙鲸”号沉默的注视下,笑了。不是那种军人的、克制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是那种——把大衣从手臂上甩到肩膀上、把领口的风纪扣又解开了一颗、把下巴抬起来对着天空、把所有的冷和所有的冰和所有的“大局为重”都从胸腔里笑出来的——大笑。

    赵远航也笑了。他的左臂还是不怎么动,但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推了推鼻梁——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眼镜早就不在了,但他的手指精准地落在了鼻梁上,像落在了一个他摸了无数次的、已经不存在了的、但还在那里的开关上。

    “行啊,就去上次你抓我们的那家。”

    那家酒馆还在。王府井那条巷子的尽头,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酒”字和“馆”字的半边。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椅,有几桌客人在喝酒聊天,空气里有烤串的烟火气和啤酒的麦芽香。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老板还是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围着那条油渍斑斑的围裙,站在吧台后面擦杯子。他看到我们走进来,愣了一下——不是认出了我们,是认出了那身军装。然后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指了指角落那张我们上次坐过的桌子。那张桌子还在,塑料的,白色的,边角有一道被烟头烫过的、焦黄色的疤。几个月前,我和赵远航穿着病号服,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喝了两扎啤酒,吃了五十个串,拍了黄瓜,煮了花生。赵远航喝多了,靠着椅背睡着了,嘴里念叨着文工团那个女兵——“她真好看,腰真细,笑起来真好看”。几个月后的今天,这张桌子上摆着四副碗筷。我,赵远航,林岳峰,邓世昌。

    北京二锅头是林岳峰带来的。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来的,两瓶,玻璃瓶的,标签上印着红色的“红星二锅头”和蓝色的“56度”。他拧开瓶盖的时候,那声“噗”在酒馆的角落里响了一下,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打开了的声音。酒倒进杯子里,透明的,清澈的,在酒馆昏黄的灯光下闪着光。邓世昌端起杯子,看着杯子里的酒,看了很久。他的手不抖了。那枚金色的特等功军功章还别在他左胸上,在酒馆的灯光下,在二锅头的酒香中,在烤串的烟火气里,安静地、沉默地、稳稳地,贴着他的心脏。

    “敬北洋水师。”林岳峰说。杯子举起来,四只,玻璃的,在酒馆的灯光下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像冰裂开一样的声响。二锅头是辣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条火线,从舌尖一直烧到胃里。赵远航咳嗽了一声,他的脸红了,不是酒后的红,是那种——在听到了一个不应该被忘记的、被很多人以为已经忘记了、但其实一直都在的名字时——血液从心脏涌到脸上的红。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喝到酒馆的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喝到门口那桌的客人走了,新来的客人又走了,又来了,又走了。喝到招牌上那盏只亮着“酒”字和“馆”字半边的灯,在巷子的尽头一闪一闪的,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赵远航没有醉。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空杯子,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灯。他没有念叨文工团那个女兵。他念叨的是另一句话,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一百三十六年了。”

    邓世昌也没有醉。他坐在那里,面前那杯二锅头只喝了一半,剩下的半杯在酒馆的灯光下静静地反射着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桌面。那个节奏很慢,很稳,像心跳,像海浪,像一百三十六年前致远号螺旋桨转动的声音。他听着赵远航说那句话,听完了,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半杯二锅头,一口喝完。杯子放回桌面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

    “该回家了。”他说。

    是啊。北洋水师该回家了。致远号该回家了。邓世昌该回家了。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那些在太平洋的海面上、在落日计划的炮火中、在漂亮国海军的导弹下、在龙国航母战斗群的注视里、在2130年的十一月的海风中——一艘一艘地沉没、一艘一艘地消失、一艘一艘地把自己还给了这片海的船,该回家了。

    有人说,北洋舰队全军覆没了。定远号沉了,镇远号沉了,经远号沉了,济远号沉了。致远号被打捞上来,改造成了博物馆,停在天津港的码头上,面朝大海,像一艘再也不会出港的、只会在梦里航行的船。那些水兵——那些穿着蓝色军装的、打着补丁的、瘦削的、沉默的水兵——在表彰大会之后,在码头上的人群散去之后,在致远号的甲板被夕阳照成金色的、温暖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上的那个黄昏一样的颜色时——从船舷上、从炮塔上、从桅杆上、从每一个他们站过的、战斗过的、流血流汗的、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和一百三十六年的等待都留在了那里的战位上,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不是走的,不是散的,是——像雾一样,像那些从致远号烟囱里喷出的、在太平洋的海面上飘了很久的、最后被风吹散了的黑烟一样——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眼泪,没有任何仪式。只是在某一个谁都没有注意到的瞬间,甲板上空了。只剩下那面龙旗,还在桅杆上飘着,在十一月的海风中,在天津港金色的夕阳里,在空无一人的致远号甲板上,像一面还在呼吸的、还在跳动着的、不肯倒下的旗。

    也有人说,北洋舰队至今还在。在天津港的码头上,在那些被地震震裂的、露着锈迹斑斑的钢筋的裂缝旁边,在致远号和“龙鲸”号并排停泊的位置,在夕阳把海面染成金色的、温暖的、像一百三十六年前黄海上那个黄昏一样的颜色时——如果你站在码头上,站在那艘黑色的、流线型的、没有桅杆没有烟囱没有火炮的核潜艇旁边,站在那艘黑色的、冒着黑烟的、挂着龙旗的铁甲舰的船舷下面——你能听到声音。不是风的声音,不是海浪的声音,不是码头下面那些裂缝里海水倒灌的声音。是那种——从水底下传上来的、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传上来的、从“龙鲸”号穿越传送门时的那道白光中传上来的——鲸鱼的歌声。低沉的,悠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那歌声里有定远号的主炮在怒吼,有镇远号的舰艏在劈开海浪,有经远号的螺旋桨在转动,有济远号的水兵在唱着那首他们在旅顺港的码头上、在离开家的那个早晨、在知道自己可能再也回不来的那一刻——唱过的歌。

    而我要讲的是另一个故事。不是全军覆没的故事,不是至今还在的故事。是那个在天津港码头的裂缝里、在致远号空无一人的甲板上、在“龙鲸”号指挥舱那台老咖啡机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香中、在赵远航推鼻梁的手指间、在邓世昌颤抖的手掌里、在林岳峰甩到肩膀上的大衣和解开的风纪扣中、在狗娃那枚擦得锃亮的子弹壳还挂在我脖子上贴着心口的位置上——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还在跳动的,还在唱的,故事。

    一百三十六年前,“龙鲸”号从2089年的海底穿越到了1894年的黄海,改变了甲午海战的结局。一百三十六年后的今天,致远号从1894年的黄海穿越到了2130年的太平洋,和“龙鲸”号并肩站在一起,在漂亮国落日计划的天幕下、在导弹和炮火中、在十一月的海风和金色的阳光里——站成了一面旗。那面旗,从一百三十六年前的黄海深处升起来,从山东海滩上那些百姓的鲜血中升起来,从清源山寺庙里那件藏青色棉布褂子的枪眼中升起来,从太平洋海面上定远号、镇远号、经远号、济远号沉没时的最后一团火光中升起来,从天津港码头上那些站在天幕边缘的人们的目光中升起来——在2130年的、十一月的、金色的、温暖的、没有风的天空下,猎猎作响。(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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