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主院里的香火味比往日更盛了。
混着烛油和纸钱燃烧的焦味,呛得人嗓子发干。姜晚跟着一行人进了将军院子,看见院里已经候着七八个和尚。院中还摆好着香炉、经幡、木鱼,整整齐齐码着。
香烟缭绕,灰白色的烟气在冷风里打着旋,散不开,沉甸甸地压在半空。
燕夫人站定,转身看向明心,语气恭敬:“大师,您看今日院中气息如何?”
明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微微抬眼,道:“夫人昨晚睡得可踏实?”
燕夫人的眉眼顿时舒展开,像是被问到了心坎上:“幸好得到大师的指点。我按照大师所言,将符纸压在床下,果然一夜安眠。”
“这些日子头一回睡得这样踏实。”
明心颔首,双手合十,“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燕夫人听完,怔了一瞬。
她望着将军主屋的方向,目光穿过那些缭绕的香烟,落在紧闭的门窗上。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
“大师说的是。是我执着了。”
姜晚站在最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爱啊忧啊怖的,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不过看这个架势,这么多和尚,搞不好今天就要在将军院子里大念特念。
果然,众僧中有一人上前提醒:“时辰差不多了,开始吧。”
燕夫人点点头,吩咐人去取蒲团来,又转头看向燕凌云,语气柔和了几分:“凌云也一起坐一会吧?大师要为你父亲祈福,你在场,佛祖念你的孝心也定会多照看几分。”
明心合十道:“贫贵人眉间愁云萦绕,不妨暂歇片刻,听听佛法,或许能解了心中烦闷。”
燕凌云面无表情地听完,淡道:“我的事倒不必麻烦佛祖了。若真能让父亲醒来,我定去寺院重谢。”
明心被拒了,也不恼,脸上依旧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的目光从燕凌云身上移开,落在了姜晚身上。
“贵人身旁这位小施主。”
“心思澄明,颇具慧根。不如让她代贵人留下,为将军祈福。”
姜晚一脸懵比。
我???
心思澄明?还颇具慧根?
这位明心大师可能是个近视眼。
燕凌云瞥了姜晚一眼,“她本就在主院为父亲侍疾。”
“你好生留在主院,不得随意离开。父亲若醒来,第一时间告知我。”
姜晚哦了声。突然反应过来,老板这是在护着她呢吧?
知道她被为难去洗衣服,特意说不让她离开。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待在主院,不用再去洗衣房受罪了。
听和尚念经就听和尚念经,总比蹲在冰水里搓粑粑强一万倍。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还要强忍着雀跃赶紧垂头应道:“奴婢一定好生守着,不离开半步。”
燕夫人这才注意到姜晚。
她眸光在姜晚身上停了一瞬,又看了看燕凌云,像是品出了什么……
她听出了燕凌云话里的意思——
这是在怪她罚了这个丫鬟?她虽然心里不悦,但面上不显,依旧眉目温和,柔声道:“凌云去忙吧,这里有大师在,不必担心。”
没想到燕凌云话锋一转:“夫人,珊瑚纵有错处,也该等父亲醒来再说。您将她发派出去,只怕父亲会不悦。”
燕夫人的表情僵了一瞬。她眉头微微蹙起,转脸换成一副愕然的样子:“这是谁在嚼舌根子?”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
“近些日子珊瑚日日伺候将军,太累了。我让她休息几日,何时说过要发派她出去?”
燕凌云看着燕夫人:“她一早便去了我房里哭诉,求我收留她。”
燕夫人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唉,珊瑚这孩子心思也是太多了些。”她摇了摇头,像是觉得好笑。
“罢了,凌云,你若是愿意留她,就留下吧。”
燕凌云皱眉。
他当然不愿意收留珊瑚。可珊瑚说是燕夫人要赶走她,燕夫人却话里话外地说珊瑚不想伺候瘫在床上的将军了,想另攀高枝。且不说他行武之人不近女色,即便要收房,也不可能要父亲房里的人。
这成何体统。
姜晚站在一旁,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她之前就领教过燕夫人的厉害,几句话就罚她和珊瑚去洗衣服,明明是在惩罚珊瑚,捎带着连她一并罚了。
所以她可不会因为燕夫人烧香拜佛就认为她是个慈悲心肠的人。
而且老板刚才只是问了一下珊瑚的事情,她就直接说老板想要收留珊瑚。不问青红皂白就给老板扣一顶大帽子,这种人就是永远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想问题、处理问题,说好听点叫果断,说难听就是偏执狂。
不仅偏执,还听不了别人提一丁点质疑——
你质疑我?那就是你不对。
姜晚隐隐觉得,老板或许不是燕夫人的对手。
燕凌云确实被燕夫人几句话噎得有些无语。
最近因军营、朝堂上的事令他焦头烂额,根本没空搭理内宅这些烂事。见燕夫人态度坚决,肯定容不下珊瑚了,他也不再浪费口舌。
他花了两年时间,换了多少人,最终只在父亲屋里留下珊瑚一个。如今珊瑚被赶出来了,他手上能用的人,又少了一个。
他复又看了姜晚一眼。
这个姜婉……不好掌控。
她会做饭,会看眼色,会在他面前装乖,但骨子里藏着一股不服管的劲儿。
他直觉觉得姜晚骨子里是个非常自我的人。
甚至……压根就不像奴才。
但他现在暂时无人可用了。
只能先把姜晚放在这,以防有变……
燕凌云收回目光,跟燕夫人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姜晚站在原地,目送燕凌云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后面。此刻她心里可真是要多爽就有爽。
不用洗衣服了,老板还亲自给她撑腰。虽然院子里多了个搅屎棍挺烦人的,但今天来这一趟,她算是赚了。
回头若是翡翠再找麻烦,她可就不客气了。
姜晚直接往廊下走,找了块能晒到太阳的地方站着。
和尚们已经开始准备念经。浓重的香火味盘踞在院子里。姜晚靠在廊柱上,眯着眼,把手缩进袖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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