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学开学一个月了。
朱祁镇每个月都会去一次,不是视察,是听课。他坐在最后一排,跟寒门子弟挤在一起,听格根讲骑兵战术,听张辅讲阵图,听于谦讲兵法。
这一天,是第一次月考。
三百名学员分成三组,考骑射、考阵型、考兵法。
骑射场上,张懋一马当先,连中三箭,靶心都被射穿了。将门子弟齐声叫好,掌声如雷。
轮到赵石头的时候,他骑的是一匹瘦马,跑起来摇摇晃晃,第一箭脱了靶,第二箭擦着靶边过去,第三箭勉强中了外环。
将门子弟哄堂大笑。
“泥腿子就是泥腿子!”
“连马都骑不稳,还想当将军?”
赵石头咬着牙,从马上下来,一言不发。
朱祁镇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第二项是阵型演练。
张懋带着将门子弟排出一个标准的雁行阵,进退有度,旗帜鲜明。考官连连点头,给了高分。
赵石头带着寒门子弟排了一个方阵,歪歪扭扭,有人站错了位置,有人拿反了旗子。考官皱了皱眉,给了个及格分。
第三项是兵法策论。
题目是:“若敌众我寡,如何破之?”
张懋洋洋洒洒写了一千字,引经据典,从孙子兵法到武经总要,写得花团锦簇。
赵石头只写了一百字,字写得歪歪扭扭,像狗啃的。
“跑。跑不掉就藏。藏不住就打。打不过就死。死也要咬他一块肉。”
考官看完,哭笑不得。
朱祁镇把赵石头的卷子拿过来,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上面批了几个字:
“实在话。比那些花架子强。”
他把卷子还回去,考官的脸色变了。
成绩出来那天,张懋第一,赵石头倒数第五。
张懋站在操场上,接受所有人的祝贺。将门子弟围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赵石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天。
朱祁镇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不高兴?”
赵石头摇头:“没有。末将确实不如他们。”
“你觉得你输在哪儿?”
赵石头想了想:“末将没读过书,不识字。兵法上的字,十个有九个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来武学?”
赵石头抬起头,看着朱祁镇。
“因为皇上说,三年之后,要末将当上将军。”
朱祁镇笑了。
“朕说过的话,算数。但你得自己争气。”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本书,递给赵石头。
“这是《孙子兵法》,朕让人用大白话翻译了一遍。你拿回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不认识的字,问别人。读完了,朕考你。”
赵石头接过书,手在抖。
“皇上,末将……”
“别哭。”朱祁镇拍拍他的肩膀,“男儿有泪不轻弹。”
赵石头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上,武学的宿舍里。
赵石头点着一盏油灯,翻开那本《孙子兵法》,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兵者,诡道也……”
他不认识“诡”字,愣了半天。
旁边的铺位上,一个将门子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泥腿子还想读书?”
赵石头没理他,继续看。
“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他还是不认识。但他没有放弃,一个字一个字地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倔强的脸。
窗外,月亮很圆。
远处,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赵石头还在读。
与此同时,坤宁宫里。
钱皇后坐在灯下,手里绣着一方帕子。帕子上绣的是鸳鸯,一针一线,工工整整。
宫女进来通报:“皇后娘娘,皇上来了。”
钱皇后放下帕子,站起来。朱祁镇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疲惫。
“皇上,您还没用膳吧?臣妾让人去热——”
“不用了。”朱祁镇坐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朕吃过了。”
钱皇后走到他身后,轻轻给他揉着肩膀。
“皇上最近太累了。朝堂上的事,臣妾不懂,但臣妾知道,您不能把自己累垮了。”
朱祁镇握着她的手,睁开眼睛。
“皇后,朕有时候想,如果朕不是皇帝就好了。”
钱皇后愣住了。
“朕可以做一个普通人,种地、读书、游山玩水。不用杀人,不用算计,不用每天醒来就想,今天又要砍谁的脑袋。”
钱皇后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皇上是天下的皇帝,也是臣妾的夫君。不管发生什么,臣妾都在。”
朱祁镇看着她,忽然笑了。
“朕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所以朕不能倒下。朕倒下了,谁来护着你?”
钱皇后的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皇上不会倒下。”
“为什么?”
“因为您是皇上。”她握紧他的手,“大明的皇上。”
第二天早朝,朱祁镇宣布了一件事。
“朕决定,在武学之外,再设一个‘少年武学堂’。选拔各地十岁至十五岁的少年,入京学习。寒门子弟优先,将门子弟亦可。学费全免,食宿由朝廷负担。”
满朝又是一阵骚动。
“皇上,这又要花多少银子?”户部尚书站出来,脸色难看。
“花不了多少。”朱祁镇看着他,“第一批只招一百人。每人每年花费不超过二十两。一年两千两,朕出得起。”
“可是——”
“没有可是。”朱祁镇打断他,“朕不是在跟你商量。朕是在下旨。”
户部尚书闭嘴了。
散朝之后,于谦来找朱祁镇。
“皇上,少年武学堂的主意好。但臣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将门子弟会排斥寒门子弟。武学里已经闹了好几场了。”
朱祁镇点点头:“朕知道。让他们闹。闹够了,就知道该干什么了。”
“皇上不怕出乱子?”
“怕。”朱祁镇看着他,“但朕更怕的是——百年之后,大明的将军们,全是靠祖宗荫庇的废物。”
于谦沉默了。
“于谦,你知道朕为什么要设武学吗?”
“请皇上明示。”
“因为朕要打仗。”朱祁镇站起来,走到窗前,“打瓦剌,打倭寇,打一切敢犯大明的人。但打仗不是一个人的事,需要千千万万个将领。朕没有时间等他们慢慢成长,朕要用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培养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于谦。
“你帮朕盯着武学。那些寒门子弟,只要是有本事的,朕破格提拔。那些将门子弟,只要是废物,朕一脚踢出去。”
“臣明白。”
“还有——”朱祁镇顿了顿,“那个赵石头,你多关照一下。他是块好料子,就是缺人打磨。”
于谦笑了:“臣明白。”
夜里,朱祁镇批完奏折,已经是三更天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宫墙上,把一切都染成银白色。
远处,武学的方向,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口令声。有人在夜里加练。
朱祁镇笑了。
“有意思。”他低声说。
小栓子端着茶走进来,打了个哈欠。
“皇上,您该歇了。”
“再等会儿。”
“等什么?”
朱祁镇没回答,只是看着窗外。
月光下,一个瘦小的身影在操场上跑步,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那是赵石头。
朱祁镇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微微翘起。
“这小子,将来能成大器。”
小栓子凑过来看了一眼,挠挠头。
“奴才看着也就那样,跑得还不如狗快。”
朱祁镇踹了他一脚。
“滚。”
小栓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朱祁镇关上窗户,坐回桌前,继续批奏折。
烛火跳动着,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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