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料比陈峰预想中快得多。
谈妥加工费的第三天,顺丰重卡直接停在了B12厂房门口,一车面料、衬布、纽扣、垫肩、粘合衬,连挂烫用的辅助定型棉都配齐了。
张燕拿着清单逐项清点,越点脸色越古怪。
“苏总这是提前多久备的货?”
陈峰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烟。
他心里清楚——苏红梅把样衣寄过去之前,这批物料大概率已经打包好了。
行,就发给青泽县;不行,转手发给苏南的老厂。
商人嘛,两手准备是基本功。
真正让陈峰踏实的是下午三点的一条短信。
工商银行到账提醒:入账金额51,200.00元,摘要:红裳服饰-首批预付款。
四百件总加工费十二万八,苏红梅一次性打了四成。
这在代工行业几乎不可能。
正常流程是货到验收、对账开票、月结回款,账期短的三十天,长的能拖到九十天。
苏红梅直接打预付款,只有一个解释——她急。
急着把升级版的工艺锁死在青泽县。
果然,转账后不到十分钟,苏红梅的电话就跟过来了。
“物料到了?”
“刚卸完。”
“辅料包里有一份我手写的工艺备注,让你那位技术主管看一眼。有几个细节我跟终端客户确认过了,领口的包边要改暗线,纽扣间距从七厘米调到六点八。”
陈峰“嗯”了一声,掏出笔记在烟盒背面。
苏红梅顿了顿,语气比前几次通话松弛了不少:“陈峰,我把首批款打过去了,不用谢。丑话说前头——这笔钱是买你的交期。”
“第一批四百件,二十天交货,做得到吗?”
“十八天。”
“……行。十八天。”苏红梅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陈峰掐灭烟头,扔进垃圾桶。
他不怕开厂,不怕赔钱,不怕跟上海的精明女人扯皮——他就怕没订单。
开工半个月了,五十个人吃喝拉撒全靠他账上的老本撑着,系统每天拨的资金虽然稳定,但没有造血能力的工厂就是个无底洞。
现在,第一枪总算打出去了。
子弹还是周桂兰亲手装填的。
第一枪响了,后面几枪还会哑火吗?
车间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变了。
物料到位的消息传开后,五十个女工的状态从“上班打卡”变成了“备战高考”。
以前在老厂干的都是十块八块的地摊货,缝一百件跟缝一千件没区别,闭着眼睛踩。
但这次不一样。
一米一千二的面料,三千八零售价的大衣,上海高端品牌的订单——这帮在县城缝了十几年廉价货的女工,头一回摸到了真正的好东西。
周桂兰把裁好的面料片发到各工位时,好几个工人接料的手都在抖。
李小娟拿到分配给她的袖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才敢上机器。
“怕什么?”
周桂兰站在她身后,语气不轻不重,“手稳,心稳,线就稳。你又不是没练过。”
李小娟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
缝纫机嗡地转起来。
整个车间二十台机器同时开动的声音汇在一起,不吵,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陈峰站在车间尽头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隔壁改出来的办公室。
他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开始算另一笔账。
五十个人,四百件大衣,十八天交期。理论上能完成,但余量太小。
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面料报废、工人请假、设备故障——整条线就得停摆。
更让他头疼的是这几天的招工数据。
第一周涌来的六七十人筛完之后,后面每天来应聘的人数急剧下降。
昨天只来了两个,今天到现在一个都没有。
青泽县常住人口不到三十万,其中适龄女性劳动力本来就少,再刨去已经南下打工的、在其他厂干着的、家里走不开的——能被他捞到的,基本已经捞完了。
剩下的要不就是消息堵塞,没听到这风声的,看来还得再加把火啊。
五十个人的厂子,撑死了做小批量高端代工。苏红梅后面如果真甩四千件的返单过来,他拿什么接?
陈峰揉了揉眉心,脑子里开始转另一条线。
他的本质目的从来不是开服装厂。
系统的核心机制绑定的是人口。服装厂只是手段,是他在这个穷县城制造就业、留住人口的第一块砖。
但现在,砖还没垒到第二层,人就不够用了。
门被敲了三下。
张燕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A4纸,边角折了一道印子,显然被她攥了一路。
“小峰,计件单价我做出来了,你看一下。”
她把纸放在桌上,退后半步。
陈峰拿起来看。
表格做得很细,三十七道工序全部拆开,每道工序对应一个计件单价。
归拔、领座塑型这类高难度的红色工序单价最高,基础缝合最低。
全部加起来,一件大衣的工人总工资大约七十八块。
陈峰皱了皱眉。
张燕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小……小峰,这个价是按咱们县之前厂子的标准算的,”她说得很快,像是怕来不及解释。
“我知道看起来比外面高一点,但大家伙儿刚回来,老厂欠薪的事还没过劲儿呢,这个价实在不能再往下压了——”
她以为陈峰嫌贵了。
“谁说我要往下压 了?”
张燕愣住了。
陈峰拿过笔,在纸边空白处写了一串数字:“一件大衣加工费三百二,对吧?”
“对。”
“面料辅料苏总出,我们只出人工和水电。这个厂每月固定支出多少?厂房租金、水电、设备折旧、管理费,全算上。”
张燕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但数字她烂熟于心:“满负荷运转的话,月固定支出大概一万八到两万。”
陈峰撇了撇嘴。
怪不得前几年县城的服装厂老板们一个个活得滋润。固定成本两万块,一件大衣加工费哪怕按以前行价二百二算,四百件就是八万八。
刨掉两万固定支出,再刨掉七十八块乘以四百的工人工资三万一千二——净利润三万六千八。
利润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全靠压工人的血汗钱。
这还只是一笔订单,机器没满状态运转的情况下,一个月不停生产呢,简直不可想象。
“以后咱们厂所有订单,”陈峰把笔往桌上一搁,看着张燕的眼睛。
“净利润不超过百分之十。扣掉固定支出,扣掉百分之十的利润,剩下的——全部分给工人。”
张燕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怀疑自己听错了。
“ 啥?你……你再说一遍?”
“算不来?我帮你算。”
陈峰拿过计算器啪啪按了几下,“这批四百件,总加工费十二万八。固定支出算两万,百分之十利润一万二千八。剩下九万五千二,全部按工序计件分到五十个人头上。”
他把计算器推到张燕面前。
“你自己除一下,平均每件大衣,工人能拿到多少钱。”
张燕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输入“95200 ÷ 400”。
屏幕上跳出一个数字:238。
二百三十八块!
张燕盯着那个数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做了十几年生产管理,见过最大方的老板,也就是把计件工资上浮百分之十。
陈峰这是……直接把利润全都让了出来!
“小峰……”张燕的声音有点哑,“你确定?这单价一出去,外面的厂知道了,会骂你搅行情。”
“而且...也没你这么做生意的啊!”
“让他们骂,我的买卖我愿意,我有钱烧的。”
陈峰靠回椅背,“张燕姐,你觉得咱们厂最值钱的是什么?是那二十台重机?还是厂房?”
张燕没回答。
“是人。”陈峰说。
“周桂兰值钱,王小慧值钱,李小娟值钱,外面那五十个踩缝纫机的每一个人都值钱。”
“留住人比什么都重要。你把这张表重新做一版,按新单价发下去,让每个人都看到自己一件衣服能挣多少钱。”
张燕拿起那张A4纸,手微微发颤,折痕刚好压在"单价"两个字上。
她站在门口,迟疑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峰一眼。
有些话她没说出口——干了十几年,她头一回遇到一个嫌工人赚少了的老板。
门轻轻合上。
陈峰重新翻开笔记本,笔尖落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地算。
利润薄不要紧。他要的从来就不是加工费里那点差价。
刚才那张成本表里没算固定支出,光人员工资每个月就要十五万。五十个人,一个月十五万,不是小数目。
但这五十个人是核心。
她们是车间里最稳的一批手,是精工品质的根基,也是这间厂子向外散发口碑的活招牌。
十五万——放在从前,他可能要咬着牙撑。但现在,系统一天的收益就能覆盖。对他而言,无伤大雅。
可他真正在意的,不是养得起这五十个人,而是这五十个人能帮他吸引更多的人。
高福利、高单价,这种消息在工人圈子里传得比任何招聘广告都快。一个人回去说一句"我们厂一件衣服能挣多少钱",比他在厂门口贴十张招工启事都管用。
陈峰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留人、引人、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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