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说完最后一个字,没有再往下接。
他端起枸杞茶,发现已经凉透了,但还是喝了一口。
他在等。
不是等王建设被感动——感动不值钱,他在上海的甲方会议上见过太多人被PPT感动,散会之后该砍预算照砍。
他等的是王建设作为一个在体制内浸泡了十二年的基层干部,听完这些之后,脑子里那根秤杆会往哪边倒。
但他没有十足的把握。
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老街的油条摊、护城河的老楼、孟翠翠儿子的作文——他没有编造任何一个细节。
但"真"和"有用"是两回事。
对一个被李建国事件烫伤过的人来说,真诚的故事和精心编排的话术,听起来可能没有任何区别。
陈峰很清楚,自己刚才那番话如果换一个场合、换一个听众,大概率会被当成招商会上的漂亮口号。
王建设不是大学生,不是记者,不是会被情怀打动就替你写软文的自媒体博主。
他是一个亲手把人往坑里推过、又亲眼看着别人从坑里爬出来的人。
这种人,最难被说服,也最值得被说服。
车间的缝纫机声从楼下传上来,一阵一阵的,像心跳。
王建设从塑料凳上站起来,走到栏杆边,背对着陈峰。
两只手撑在铁栏杆上,指头攥得紧紧的。
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水,拦不住。
他在想陈峰刚才说的那些数字——三年少了一万八,十三所小学,九个孩子。
这些数字他不是不知道,每年的招商报告里都写着,但写在纸上和被人一句一句念出来,感觉完全不同。
写在纸上的时候,它们是"数据",是"趋势",是可以被折线图消化掉的抽象概念。
但从陈峰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个数字背后都站着一张脸。
他在想那个背着三个孩子的老太太。
他在想钱美华站在走廊里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在想自己的母亲,六十七岁,一个人住在筒子楼里,每天下午三点去菜市场买一个人的菜。
他的喉咙堵得厉害。
有一个念头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
十二年了。十二年里,他听过太多老板在这间办公室、那间会议室里慷慨陈词。
有人说要"带动就业",有人说要"回报家乡",有人说要"产业报国"。
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真诚,眼眶一个比一个红。
然后呢?
然后李建国卷钱跑了。
然后张老板的食品厂干了八个月关门了。
然后赵总的电子元件加工厂拿完补贴就把设备转移到隔壁县去了。
每一个,都是他王建设签字引进来的。
每一个,走的时候都没打招呼。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陈峰就是不一样的那个?
就凭他说的话好听?就凭他眼神诚恳?就凭他给工人开了高薪?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陈峰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2010年秋天,”王建设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我亲手把李建国引进来的。”
陈峰没接话。
“当时县里要政绩,上面压着招商指标,一年要引进三个制造业项目。”
“我跑了七个月,嘴皮子磨破了,跑烂了两双皮鞋,一个都没拉来。”
“李建国是我在省城招商会上碰到的。那人口才好,穿得体面,名片上印着'长三角服装产业联合会副会长'。我当时就觉得——成了。”
他的肩膀塌了一点。
“引进来之后,我亲自帮他跑手续,亲自协调厂房租金减免,亲自把女工介绍给他。周桂兰、张燕、王小慧——这些名字,都是从我手里递过去的。”
“后来的事你知道了。”
王建设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像一个官员,像一个犯了错被叫到办公室的学生。
“他卷了六十多万跑了。 还堆了满箩筐债务,六十多万,听着不多,对上海来说可能就是一台车的钱。但对青泽县那些女工来说——那是她们一年的命。”
“事发之后,我写了三份检讨,挨了一个处分。领导找我谈话,说这事影响恶劣,让我深刻反省。”
他苦笑了一下。
“反省?我天天都在反省,不是反省自己看走了眼,是反省——那些被我亲手送进坑里的人,我拿什么还?”
“钱美华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来要说法的,我躲了,第二次她直接堵在我办公室门口,我没躲掉。”
“她就站在走廊里,也没骂我,也没哭,就那么看着我。看了能有一分钟,然后说了一句话。”
王建设的声音哑了一下。
“她说——'王主任,我闺女三个月没发工资了,孩子的奶粉钱是我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省出来的。你是个当官的,你给我句准话,这钱还能要回来吗?”
“我说不出能。因为李建国人早跑了,账户早转空了,公安那边立了案,但人在缅甸,追不回来。”
“我也说不出不能。因为说出来,就等于告诉一个六十岁的老太太——你闺女白干了,你孙女的奶粉钱没了,而把你们推进火坑的人,就是我。”
“最后我就站在那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钱美华等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的时候,背影佝偻得厉害。我看着她一步一步下楼梯,膝盖一弯一弯的,扶着栏杆,走了整整三分钟才下了一层楼。”
王建设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像是在赶一只落在脸上的虫子。
“我今天来,不是来找你麻烦的,也不是来审你的。”他看着陈峰,“更不是上面让我来的,没人让我来。是我自己——怕了。”
“我怕你也是个李建国,我怕再过三个月,这些女工又被扔在厂门口讨薪。我怕钱美华再找到我办公室门口,用那种眼神看我。”
“那种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重的东西。是信过你、被你辜负之后,彻底放弃你的那种眼神。”
安静了十几秒。
楼下有个女工在喊:“张姐,八号针板又卡线了!”
张燕的声音隔着半个车间传过来:“等着,我看看——谁让你用这种底线的!换九号的!”
日常的声音,日常的生产。
陈峰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王建设,一杯握在自己手里。
“王主任,”他说,“我不会跑。”
“这话谁都会说。”
“我知道,所以我不打算只用嘴让你信。”
陈峰拉开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这是我在县里注册的公司全套材料,营业执照、税务登记、银行开户许可、厂房租赁合同——全在里面。”
王建设伸手翻了两页。注册资本、法人信息、经营范围,格式规范,章戳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
王建设翻到底。
那是一份盖着县劳动保障局公章的备案文件,附着一张银行存单复印件——陈峰以个人名义,在县农商银行开设了一个工资保障专户,里面趴着整整三十万。
“这笔钱专户专用,只能用于工人工资发放。”陈峰说。
“如果我哪天跑了,这三十万够付全厂工人两个月的足额工资。谁都取不走,只有劳动局有权冻结和分配。”
王建设的手停住了。
他在招商局干了十二年,见过上百个老板,没有一个——一个都没有——主动设立过工资保障专户。
这东西甚至不是法律强制要求的。
“这是你自己想的?”
“自己想的。”
王建设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面。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件让陈峰意外的事。
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老许,我王建设……对,有个事。开发区B12厂房那个服装厂的水电费减免政策,材料你手上有吧?”
“……嗯,你帮我查一下,……对,走正常程序就行,我明天上午带材料过去找你……行。”
挂了电话,王建设把手机揣回兜里。
“开发区对新入驻的制造业企业有扶持政策, 前两年水电费按工业用电的八折结算。李建国那会儿享受过,但他跑了之后政策就冻结了。”
他看着陈峰。
“我去帮你重新激活。”
陈峰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条件呢?”
王建设笑了一下,是到工厂之后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只是嘴角动了动。
“条件就一个——年底之前,你这个厂的在册员工得过一百人。”
“为什么是一百人?”
“因为一百人以上的制造业企业,可以纳入县级重点扶持名单。”
“进了那个名单,后面能拿到的东西就不只是水电费减免了——技改补贴、社保补贴、甚至专项贷款贴息,都能争取。”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早上刚来时那种审视和提防,而是一种陈峰很熟悉的东西——体制内的人决定干一件事之后,那种精打细算的务实劲。
“但你得保证——出了任何问题,你不能跑。你跑了,我这次交的不是检讨,是乌纱帽。”
“我不会跑。”陈峰第二次说。
这一次,王建设没有反驳。
他把杯里的水一口喝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我先走了,明天上午我去开发区管委会跑手续,有进展给你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太太,背着三个孩子那个。”
“嗯。”
“我认识,她姓郑,住城东巷子第三家。她孙子去年摔断了胳膊,是我老婆帮忙送的医院。”
说完,王建设下楼走了。
电瓶车的声音在楼下响了一下,然后渐渐远了。
陈峰站在窗口,看着那辆灰扑扑的电瓶车驶出工厂大门,拐上开发区的水泥路,消失在路的尽头。(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