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拉开的那一刻,张燕已经把五张长条桌摆到了门口。
桌面上铺着白纸,四个登记员再加上张燕一字排开。
最左边是周乔乔,旁边三个是昨天从车间临时抽出来的文员。
每人面前一本硬皮登记簿、两支笔、一叠空白号码牌。
陈峰站在门内侧的台阶上,手里握着扩音喇叭。
他没急着开口。
四个民警在外面把人群分成了五列纵队。
队伍从铁门口一直延伸到辅路拐角处,弯弯绕绕地拐了两个弯,尾巴甩到了看不见的地方。
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排在后面的人开始躁动,有人踮脚,有人探头,有人扯着嗓子问前面:"开始了没?动了没?"
陈峰按下喇叭开关。
"所有人听好了。"
声音从喇叭里炸出来,场面瞬间安静了三秒。
"我是这家厂子的负责人,姓陈。"
沉默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像被什么点着了一样,四面八方同时爆出声音。
"就是他!就是陈总!"
"陈总!啥时候发料?!"
陈峰等着声浪自己消下去。大概等了十几秒,嘈杂声降到了一个他能压住的水位。
"今天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今天只登记,不发料。"
这句话一出来,人群出现了肉眼可见的波动。
不发料?
白来的?
嗡嗡声像蜂群受惊一样迅速膨胀起来。离铁门最近的几个妇女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再变成不满,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秒钟。
"凭啥只登记?!我们大老远跑来的!"
"就是!我家的猪食都没煮就出来了!"
陈峰没让这股情绪发酵,立刻接上...
"第二条。今天登记的所有人,都会进入我们的合作名单。只要登记了,后面发料的时候,按先后顺序优先安排。没登记的,以后来了也得重新排。"
嗡嗡声降了一半。
先后顺序。优先安排。
这八个字比任何许诺都管用。它的意思是,你今天走了,你的位置就让给别人了。
"第三条。"陈峰的音量又往上提了一档,"登记的时候,有一栏叫介绍人。如果你是厂里的工人或者工人的亲友介绍来的,把介绍人的名字填上。"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填这个。
但人群里已经有人听出弦外之音。
"哎,那我是王小慧介绍的,我得写上……"
"介绍人是不是算优先?"
"你看人家就是说了一句,你就听出门道来了。"
陈峰关掉喇叭。
"开始吧。"
他对张燕说完这句话,转身走进了铁门内侧。
四条队伍同时动起来。
速度很慢。每个人登记至少需要两分钟。
陈峰站在门内侧的阴影里,隔着半拉铁门观察着外面。
3号桌。
登记员是车间抽调的文员小吴。她面前站着一个老太太,佝偻着背,两只手搁在桌沿上,手指头每一根都是歪的。
指关节一个个鼓出来,像老树根上结的疙瘩。
中指和无名指向外侧偏了将近三十度,完全并不拢。
医学上叫骨性关节炎,在老一辈的缝纫女工里,这不是病,是标配。
小吴抬头看看她:"大姐……阿姨,您今年多大了?"
"六十八。"
小吴的笔顿了一下....快70了...
六十八。
"阿姨,您这个年龄……回头可能进不了正式名单,您知道吗?"
老太太没什么表情:"我知道。"
"那您还登记?"
"登呗。"老太太直了直腰,动作很慢,"登上了万一有活呢。你们不是说能带回家做的嘛,我在家做,又不占你们地方。"
小吴张了张嘴。
"您……有缝纫经验吗?"
老太太没说话,把两只变形的手往桌面上平摊开。
"……有经验。"老太太自己替她回答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擦过木板。
"被服厂退休老师傅,46年工龄。"
小吴低下头,写了几行字。
老太太没看她写了什么。登完记,拿了号码牌,慢腾腾地挪开了。
在特定的等待区等着。
陈峰在铁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四十六年。
他今年二十五岁。
她做衣服的时间,差不多是他活着的时间的两倍。
1号桌。
周乔乔面前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
校服胸口的位置印着"青泽县第二职业技术学校"几个字,LOGO已经裂开了,只剩半个轮廓。
"名字?"
"陈小月。"
"年龄?"
"十九。"
周乔乔抬头看了她一眼。十九还穿着校服,不是在读书就是刚退学。
"现在在上学吗?"
女孩的目光往旁边躲了一下。
"没有了,读了半年,退了。"
"为什么退的?"
女孩低着头,手指揪着校服下摆的线头,嘴唇动了两下,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家里...没钱了。"
周乔乔的笔停了一秒。
"有缝纫经验吗?"
"技校学过半年,会踩直线,拷边也会一点……不太熟练。"
"介绍人呢?"
女孩摇了摇头。
"没有,我试听别人说的……就来了。"
周乔乔把信息填完,撕下一张号码牌递过去。
"拿好,别丢了,后面会有通知。"
女孩双手接过号码牌,捧在胸口,像捧着一张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她退出队伍的时候,差点被后面挤上来的人撞倒。
她踉跄了一步,低着头快步走到墙根底下,蹲下来,把号码牌翻过来看了看。
上面只有一个数字。
387。
她把号码牌塞进校服内兜,拉链拉到顶。
中午的太阳有些毒,登记已经持续了四个小时。
很多人已经坚持不住,有的倚在墙角,有的坐在地上。
几个结伴而来的女工,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着馒头。
她们互相打趣着,说要是真能领到活儿,今年过年家里就能添个大件。
有的老太太干脆找个阴凉的地方躺着,但眼神时不时盯着大门口。
这些碎裂的、卑微的、却又顽强生长的画面,在烈日下交织成了一张网。
“峰子,差不多了,这都快一点了。”
刘浩拎着两大袋子盒饭,从警车那边绕过来,满脸都是汗,“老王和警察他们还在那儿盯着呢,咱不能让人家饿着肚子出警。”
陈峰回过神,点点头:“嗯,让嫂子她们轮流换班,十分钟一个,赶紧把饭吃了。我去那边看看。”
“对了,你再去定点饭,不用太好,尽量快点,给这帮女工垫垫肚子。”
刘浩看了看陈峰,又看了看现场,欲言又止。
“行,我知道了。”
陈峰从刘浩手里接过几瓶冰镇的矿泉水,走向警戒线边缘。
领头的范所长正把大檐帽摘下来当扇子扇,警服的腋下已经湿透了一大片。
看到陈峰走过来,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依旧警惕地盯着还在蠕动的队伍。
“范所,辛苦了。”陈峰把冰镇水递过去,顺手把一盒还冒着热气的排骨盒饭塞到他手里,
“这大热天的,全靠哥几个撑着,不然今天这门都开不起来
范所长接过水,没客气,直接拧开灌了大半瓶,长舒了一口气:“小陈,你这阵仗,我在城关待了十年都没见过。以前只见过堵门要账的,头一回见堵门要活干的。”
他指了指那长龙般的队伍,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叹:“咱这青泽县的人,不是懒,是真没地方使劲啊。你这厂子要是真能办下去,可就真积德了。”
“是张局和王主任垫的底,我就是个跑腿的。”陈峰放低了姿态,语气诚恳,“范所,今天这情分我记下了。等这阵子忙完,我再去所里登门道谢。”
范所长看了陈峰一眼,这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显得谄媚,又把面子给足了。
他摆了摆手:“道谢不急,你把这秩序守住了,别出乱子,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行了,你去忙你的,我们吃口饭继续盯着。”
陈峰又走向警车旁的黑桑塔纳。
王建设正坐在副驾驶里抽烟,车窗降下一半,空调的冷气顺着缝隙钻出来。
“王主任,吃口热的。”陈峰把盒饭递进去。
王建设接过来放在腿上,没急着拆,而是看着陈峰,似笑非笑地问:“看了一中午,看出什么门道没?”
陈峰沉默了一秒,指了指那个正抱着孩子登记的妇女,又指了指那个满手病灶的老太太。
“看出了这片地,比我想象中要沉得多。”陈峰低声说。
王建设吐出一口烟雾,眼神深邃:“沉就对了。这几百号人,就是几百个家。你手里那支笔,每记下一个名字,就是给一个家开了扇窗。”
“小陈,这笔杆子,不好拿啊。”
陈峰看向人群,沉默了一会,然后沉吟道。
“可....拿不拿得住......都得握死了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