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锐把车停在青泽县城的老十字路口。
一辆黑色的别克GL8,车牌是浙G开头的,在这条坑洼不平的县道上尤其扎眼。
副驾驶坐着助理小周,后排是技术顾问老蒋。
三个人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已经在这个县城里转了整整一天。
“情况怎么样。”
他问的是老蒋。
老蒋四十二岁,瘦,戴眼镜,以前在绍兴柯桥的面料市场干了十几年跟单,去年被方锐挖过来挂了个技术顾问的头衔。
但说白了,他的技术也就是认得几种面料、知道基本的缝制工序,离真正的车间管理差着十万八千里。
“不太好说。”
“怎么说?”
“那个陈峰,这段时间搞了个家庭作坊的模式。”
“说白了就是把活儿往外发,按件给钱,不用坐班,工人在自己家里干,做完送过去验货。”
方锐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不就是咱们浙江玩剩下的?”
“对,咱们十年前就这么干了。”
“但您得知道,对于这种小县城来说,这是头一回。有活干,有钱拿,还不用出门。”
“老百姓高兴坏了。”
“那他在这边口碑怎么样。”
“很好。”老蒋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楚的感叹。
“这个人给钱给得实在,听说刚开厂那会儿还当场转账,工人回家路上钱就到了。我问了几个人,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老板。”
“而且……”老蒋顿了顿,“他那边有个规矩,有活干的时候发钱,没活的时候他垫底薪,就这一条,把人心钉得死死的。”
车里安静了片刻。
方锐没立马回答。
他把西装外套叠了叠,搁在旁边。
“咱们本来的目的,也不是搞死他。”
“人这边,找得怎么样了。”
老蒋的脸色没那么轻松了。
“不太顺利。”
“家庭作坊那批女工,数量是多,听说有七八百号人报了名,但都是做普通活的。”
老蒋摇了摇头,“您也知道,咱们要的不是她们。”
"你不会去陈峰的厂子里看看?"方锐问。
"开发区我们没进去。"
"为啥?"
"门口有个管委会的岗亭,进出要登记。"老蒋说,"我怕打草惊蛇。"
方锐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打什么草惊什么蛇,我们是来投资的,又不是来偷东西的。大大方方进去看一眼怎么了?"
老蒋没接话。
小周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方总,要不我下午再去一趟开发区?就说路过进去看看有没有空厂房。"
方锐摆了摆手。
"算了,别去了。昨天在招商局的时候,我问那个王主任要工人数据,他没给。态度客客气气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信息我不会白送。"
"这种体制内的人精,你再去他地盘上转悠,人家一个电话就知道你几点来的、看了哪几栋楼。"
“这种小县城,咱们外地来的,一不小心就会被人情关系搞死。”
车里安静了几秒。
小周又开口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
方锐没说话,扭头看着车窗外。
他在来之前做过功课。青泽县人口大约二十八万,典型的中部农业县,没有支柱产业,年轻人常年外流。
但就是这么一个地方,最近一个月突然冒出了一家服装厂。
消息是从方志远那边漏出来的。
传到了方锐背后的人耳朵里。
那个人给了他一个任务:去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如果有成建制的工人,想办法弄过来。
说白了就是挖人。
在服装行业,工厂可以一夜之间建起来,设备可以一周之内到位,但一支训练有素的工人队伍,没有三个月到半年的磨合期,出不了活。
如果能直接把别人磨合好的队伍整体端走,等于省了半年的时间成本。
而且据说,陈峰手底下的人手艺很高,不得不更重视一下。
这种事在沿海不新鲜。广东、浙江、福建,年年都有厂子互相挖人。
大厂挖小厂,新厂挖老厂,有时候甚至整条产线一起搬。
但方锐没干过。
他今年三十四岁,之前在绍兴的一个中型织造厂做销售经理,业绩平平,存款不多,野心不小。
八个月前,那个人找到他,说给他注册一家公司,让他做法人代表和总经理,月薪两万五,具体做什么到时候再说。
方锐答应了。
他不是没想过风险。
但两万五的月薪,加上那个人许诺的年底分红,足够他把绍兴那套按揭房的月供从紧巴巴变成松快。
至于那个人到底要干什么,方锐猜得到,无非是借他的壳去干一些不方便用自己名字干的事。
比如,挖人。
又比如,搅局。
"方总。"老蒋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要不……咱们今天先歇了吧。找个地方吃个饭,泡个脚,明天再说。"
方锐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
他确实累了。从绍兴开了将近十个小时的车到这儿,昨天跑招商局,今天在县城里瞎转,一无所获。
"行。"方锐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抖了一下。"你们在网上搜搜,附近有没有洗脚的地方。"
小周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
"有一个……金鼎会所,就在前面一条街,评分还行。"
"走。"
——
金鼎会所的大厅灯光昏暗,调成了一种暧昧的暖色,把墙壁和地面都笼在一层说不清楚的昏黄里。
前台是个小姑娘,年纪不大,长的还可以,正低头刷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扫了一眼。
"几位?"
"三个。"
小姑娘按了一下对讲机,语气平淡:"三楼,三位客人。"
对讲机里嘶嘶地应了一声。
电梯门打开,走出来男领班,二十多岁,头发抹了发蜡,笑容职业而得体。
"三位老板,这边请。"
三个人被领进三楼走廊尽头的一间半开放式包厢。
包厢还算清爽,装修能看得出用了点心思,至少不土。
方锐去过不少会所,在这种小县城能维持这个水准,属实不易。
"老板,咱们这边有普通足浴六十八,药浴九十八,精油的一百二十八。"
“您几位做哪种?”
"普通足浴就行。"方锐看都没看,摆了摆手。
"好的。"领班应了一声,从旁边的小茶几抽屉里取出一本塑封的册子,翻开,递到方锐面前。
"三位老板看看,选一下技师。"
册子不大,A4纸打印的照片,一页一个人,上面写着编号和名字。
方锐挑了挑眉。
他去过的会所,要么用平板,要么干脆靠领班吆喝,用打印册的,这还是头一回。
随手翻了两页。
照片上的脸大差不差,三十到四十岁,妆容相似,表情相似,笑得都很职业。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一下。
这一页的女人不太一样。
照片里的人很漂亮,至少比前几页漂亮得多,30出头的样子,很干练。
方锐选技师向来随眼缘。
"这个吧。"他把册子翻回去,指了一下。
老蒋和小周随手各点了一个,没怎么挑。
领班收回册子,看了一眼号码,拿起别在腰间的对讲机。
"王巧,三楼,上钟。"(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