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栋的话音落在办公室里,空气有些发闷。
站在门边的王建设暗道一声果然。
这帮高学历人才的心气高,让人家放弃科研时间去给小孩子上课,这不纯浪费时间嘛。
王建设刚想上前打个哈哈把这茬揭过去,陈峰却微微仰起头,看向林栋。
“林博士,这样哈,我冒昧问一句,你们培育岱字改良三号,前前后后花了六年时间,对吧?”
林栋推了推眼镜,下意识挺直腰背:“整整六年零四个月。光是杂交组合我们就做了上千组,南繁北育跑了十几万公里。”
“确实不容易。”陈峰诚恳地点了点头,“那我再问一句,这么好的种子,为什么去年在下面几个县搞小面积试种的时候,有三个村的亩产连实验室的一半都没达到?”
林栋脸色瞬间一变:“你怎么知道这事?”
办公桌后的冯振华也抬起了眼皮。
“其实我在决定种棉花之前,把省里近三年的农业简报全翻了一遍。”
“我后来知道,那三个村的土质没问题,气候也没大灾。之所以减产,是因为你们把配好的水溶肥和滴灌操作手册发下去后,村里的老农根本看不懂上面的微摩尔浓度和酸碱度配比。”
“他们嫌按比例兑水太麻烦,直接按种老品种的习惯,趁着下雨天把化肥撒进了地里。结果烧了根系,最后反过来怪你们农科院的种子是假种子,对不对?”
林栋张了张嘴,脸皮涨得通红:“可不是嘛!明明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分三次滴灌追肥!他们倒好,一袋子全扬地里了!我们一个课题组就七八个人,哪能天天下地盯着几百户人家的化肥桶?”
“这不就是症结所在了。”
陈峰摊开手掌,看着林栋,眼神无比认真:“林博士,冯老,你们都是科学家,是国家的栋梁。你们的任务是攻克育种难关,又不是像村委会一样天天调解问题。”
“但农业的最后一公里,恰恰是在泥巴地里。”
陈峰轻轻叹了口气:“我们青泽县有三十多万人口,留在村里种地的平均年龄超过五十五岁,你让他们怎么去执行现代化的精准农业标准?”
“所以...只要您能教学,既能让你们剩下时间做其他的事,又能让产量提高,多好的事啊?”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冯振华暗自点了点头,这话确实是这个道理 ,以往的研究中,确实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这种现象。
他搞了一辈子农业科研,最痛心的就是实验室与农田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这些话,他平时在院里开会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没想到今天居然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商人嘴里听到了。
“陈总,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林栋的气势弱了一大截,但还是有些犹豫。
“可基层农技员那也得有基础啊,职高的学生……他们能听懂植物生理学和土壤化学吗?”
“这一点你放心,我绝对能保证!”
陈峰伸手把桌上那本大赏金奖证书翻开,推到林栋面前,手指轻轻点在“主创设计师”那一行小字上。
“林博士,你刚才也说了,我们厂这件《千山雪》前几天拿了亚太最高金奖。”
“但你不知道的是,画出这张图纸、设计出这套光影微雕结构的姑娘,叫陈小月。今年才刚满十九岁。”
陈峰抬起头:“她既不是清华美院毕业的,也不是海外留学回来的。她就是青泽县二职高服装班的一名普通中专生,后来因为家里实在太穷,交不起几百块钱的学杂费,被迫辍学了。”
林栋愣住了,低头看着证书上那个名字,满脸不可思议:“一个中专辍学生……拿了亚太金奖?”
“当然了!”
“前两天我们学校搞春季特招,一个农村来的小姑娘,右手小拇指因为小时候干农活缺了半截。但她只看了一眼,就能隔着三米远,就能看出木人桩上的尺寸误差。”
“还有一个叫韩超的半大小子,只用了十五分钟,就把我们数控专家出的三维空间走线死结给解开了。”
“冯老,林博士,我们青泽县确实穷,是个连高铁都没通的小县城。”
“有些孩子考不上大学,很多时候不是因为他们笨,而是因为他们缺乏教育,缺乏环境。”
“但这块土地上,从来都不缺千里马。”
“他们缺的,只是一个愿意弯下腰拉他们一把、给他们指条明路的伯乐。”
陈峰目光诚挚地看着冯振华:“前些天,苏绣非遗泰斗、国礼大师高秉严高老先生,已经正式签下了聘书,出任我们这所中专的名誉院长,带着六个亲传弟子住进了学校的实训楼。”
“高老跟我说,手艺要是传不下去,带进棺材里就什么用都没有。我想,科学也是一样的。”
“我不需要博士们去给那群孩子讲多么高深的基因测序。”
“我只希望,你们能教教他们怎么看土壤酸碱试纸,怎么算滴灌配肥比例,怎么识别棉铃虫的早期虫卵。”
“你们只管把种子撒下去,哪怕三百个学生里,最后只有三十个、甚至三个人真正学进去了,留在白马乡当了技术员,那你们的岱字三号,以后在青泽县就永远有了守田人。”
陈峰这番话说完后。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
以往的商人都是在商言商,没人以这种角度说服他们,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听到
而王建设看着陈峰挺拔的背影,鼻子莫名其妙有点发酸。
他原本以为陈峰又是耍嘴皮子忽悠人,可听着听着,他发现这小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从东莞接回来的那四十七个孩子,那个叫姜小满的独指丫头,还有大槐树村那些拿到现钱的庄稼汉……这小子是真的在拿命托举青泽县的底子啊!
林栋站在原地,握着簸箕把的手指紧了又松,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刚才他那句“给一群半大小子教种地”,这会儿想起来,像一记耳光抽在自己脸上。
人家苏绣泰斗高秉严都能放下身段去教中专生,自己一个刚毕业两年的博士,在这儿摆什么谱呢?
“老师……”林栋转过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您....你觉得....”
冯振华没有看林栋,他摘下厚底眼镜,用粗糙的拇指抹了一把眼角,重新把眼镜戴好。
老头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陈峰面前,伸出双手握住陈峰的手掌。
“陈总,刚才在门外,是我太急性子了,拿你当那些投机倒把的奸商了。我向你道歉。”
冯振华用力摇了摇陈峰的手:“你说得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你才二十几岁,能有这份心胸,是我有些汗颜了!”
“冯老言重了,我也是为了自己的厂子能有好原料,互利共赢的事。”陈峰连忙双手回握,客气地把姿态放得很低。
“而且我绝对不让各位老师白辛苦。只要课题组的老师愿意去学院兼职带徒弟,除了正常驻点的食宿专车补贴外,讲课费和实训指导津贴,你们随便开!”
“哪怕按照国内顶尖高校客座教授的顶格标准来算,我们锦程也全额照付,绝不含糊!”
“那真是太感谢陈总了!”
冯振华大手一挥:“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不光林栋他们五个去,从下周春播开始,我也搬到你们青泽县去!我亲自去给你们那个农艺系的学生上第一堂课!”
“那可太好了!我替青泽县的孩子们谢谢冯老!”陈峰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王建设在旁边激动得差点拍起巴掌。
成了!真成了!
不仅把原种搞到手了,还把省农科院棉花所的一把手连带着五个博士全拐回青泽当老师了!
这消息要是传回县委,陆书记怕是做梦都能笑醒!(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