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桑和平措,可能已经猜到了。”
这或许,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不问,我也不说。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挑明。”
他知道,挑明了,大家都难受。
原来罗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不是跑了,是逃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无辜的,是帮凶。
他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谎言里长大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替父亲瞒着,替这个家撑着。
替所有人扛着那些,不该他一个人去扛的重量。
“多吉那时候刚出生,还小,应该完全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怡想起那天在稻城,平措和多吉吵架的事情。
那天她站在栈道上,看着两个兄弟剑拔弩张。
多吉说要带团攒钱去找母亲,平措却不让他去。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平措要拦着多吉。
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弟弟去找那个抛弃了他们的人。
现在她懂了。
平措不是不想让多吉去找,是不敢让他去找。
怕多吉找到真相,怕他承受不住。
怕他那颗还没长结实的心,被那个血淋淋的秘密砸得粉碎。
无论知情与否,这对于三兄弟来说都很痛苦。
知道的人,扛着秘密;
不知道的人,扛着思念。
谁也没有比谁好过一点。
罗桑这些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父亲说谎,对着多吉说谎。
他坐在餐桌前,听着父亲对多吉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听着父亲说“妈妈会回来的”,
听着父亲说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罗桑没有拆穿,没有质问,没有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收拾碗筷,沉默地替父亲把轮椅推到床边。
他是大哥。
他得扛着。
小时候母亲从不会和罗桑诉苦,不会在他面前哭。
不会告诉他她有多想家,多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只是抱着他。
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困不困。
她的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头发,
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她的体温裹着他小小的身体。
那些年,她手里抱着的三个孩子,也曾经是她的希望吧。
她抱着罗桑的时候,有想过留下来吗?
她给平措喂奶的时候,想过再也不走了吗?
她摸着刚出生的多吉的小脸时,有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裴怡知道,那个女人的爱是真的。
她爱她的孩子们,爱得很深。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方式不同。
深到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深到她在走和留之间反复撕扯,深到她最后还是走了。
那些爱都是真的,只是自由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她的人生,迫不得已。
她的母亲一个人穿过悲和喜,需要莫大的勇气。
也许,罗桑在裴怡身上,再次找到了这种勇气。
不是走的勇气,是留的勇气。
是明知道前路艰难,明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
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和水,还是想试一试的勇气。
而平措,带着爱意恨着他父亲,逢人就美化他的罪行。
他在外面说,我阿爸是藏医,救过很多人。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买过一个女人。
他在同学面前说,我阿爸很辛苦,一个人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把我妈妈关了很多年。
他把那些不能说的、不敢说的、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
用一层一层的笑容包着,用一句一句的谎话盖着。
他爸爸平易近人,他爸爸救死扶伤。
他说了太多遍,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们的爸爸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在轮椅上坐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是因为他不想站起来。
他把自己钉在那把椅子上。
用那些年复一年的义诊,
用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
用那些他说了无数遍的“我对不起她”,
来惩罚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痛苦,就能抵消她受过的那些苦。
可他清楚知道——
不能。
永远不能。
平措也希望他妈妈永远明媚,永远自由。
如果母亲的开心需要他们的永远分别才能做到。
那他也很庆幸,能为母亲做最后一点事情。
是放下,成全,释怀。
愿众生离苦得乐,愿下个路口再见。
“那叔叔您打算告诉多吉吗?”
“不打算。”
“就当是善意的谎言吧。他不知道,就不会恨我,恨这个家。”
裴怡想了想。
多吉还小,确实承受不了这些。
他还不到二十岁,还在上大学。
还在为了一袋薯片开心,还在为了裴老师一个眼神难过。
他的心是软的,是嫩的,是还没有长出茧来的。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会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她不忍心。
罗桑爸给谎言裹上糖衣,却总在深夜独自咀嚼苦涩的核。
他在骗多吉,也在骗自己。
可他忘了,谎言的蝴蝶煽动翅膀,也会掀起一场飓风。
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更深处。
等着有一天,压不住了。
就会翻涌出来,把所有人都淹没,吞噬殆尽。
“可多吉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她回答。
“那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窗外的急雨停了,天晴了。
“等他再大一些,等他能承受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也许他就能理解我了。”
罗桑父亲只能安慰自己,时间是止血的绷带。
可裴怡觉得,那只能成为溃烂的疮。
伤口不清理干净,光用绷带裹着。
里面会化脓,会烂掉。
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再也治不好。
多吉的伤口就是那样。
他不知道伤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只是觉得疼,一直疼。
疼得他半夜醒来,疼得他在草原上骑着马。
风从耳边吹过,眼泪被吹干了,又流出来。
在多吉心中,“妈妈”不是一个具象的词。
她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只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某个缱绻的角落。
逐渐模糊,又念念难忘。
他以为只要找到妈妈,就能填满那个空洞。
他以为只要见到她,就不会再疼了。
他不知道,那个空洞,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因为找到了,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叔叔,没关系,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
老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和罗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是一种更深处的、像终于被人理解了、又像终于被人原谅了的复杂。
“小姑娘,我很欣赏你,也祝你幸福。”
雨天是在给太阳放假,
但她还不想自己人生的假期结束。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年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