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7月28日,仁川港。
陈阿水站在码头边,看着灰蒙蒙的海面,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来到这里快三年了。
他想起刚来时候的冷,想起那些泡菜兵的嘲笑,想起汤姆中士催命的吼声,想起炮弹落在工地百米外的爆炸声。
一切都过去了。
“阿水哥!”身后传来喊声。
是那个大学生,吴凌峰,穿着皱巴巴的军装跑过来,“船来了!咱们可以回家了!”
陈阿水回头,看见海平面上出现一个小点,慢慢变大,是一艘货轮,船身锈迹斑斑,跟三年前送他们来的那几艘差不多。
码头上渐渐热闹起来。
到处是人,穿各种军装的,扛着行李的,互相告别的。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不撒手。
码头上开始热闹起来。
另一拨人也在登船。
那些是作战部队的,三万人的作战部队,现在剩一万五。
陈阿水站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那些人有些他认识。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还缠着绷带,但脸上明显轻松了许多。
他们默默排队,默默上船,默默找个角落蹲下。
有个黑瘦的兵从他身边走过,忽然停下,看了他一眼。
陈阿水认出那张脸。
三年前,这人在野战医院躺过,腹部中弹,是吴凌峰救的。
当时这人拉着吴凌峰的手哭,说“医生,我们是自己人”。
那兵朝欣喜地朝他他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陈阿水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团长说过的话:
那三万人,有一半人,永远留在这片冻土上了。
货轮靠岸,开始登船。
陈阿水跟着队伍走上舷梯,还是三年前那种吱呀响的木板。
他回头看了眼仁川港,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灰蒙蒙的码头。
这辈子,再也不来这鬼地方了。
吴凌峰趴在船舷上,一直往回看。
陈阿水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想什么呢?”
吴凌峰接过烟,捏在手里转来转去:“阿水哥,我这三年,救了两千多人。”
陈阿水点点头:“知道,你那本子记着呢。”
“可死在我手里的,也不少。”吴凌峰声音低下去。
陈阿水沉默了一会儿,说:“战场嘛,顾不了那么多。”
吴凌峰苦笑:“可我是医生。”
陈阿水不知道怎么接话,拍拍他肩膀。
船开了三天,到海防港。
码头上锣鼓喧天,拉着横幅:“欢迎英雄回家!”
陈阿水下船时,脚踩在实地上,整个人晃了晃。
媳妇冲过来抱住他,抱着就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旁边儿子四岁了,躲在媳妇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他,怯生生的。
陈阿水蹲下来,朝他招手:“过来,让爹看看。”
儿子立着不动。
媳妇把他往前推:“去啊,那是你爹。”
儿子走了两步,又停下,嘴一瘪,哇地哭了。
陈阿水把他抱起来,儿子在他怀里挣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拍着儿子的背,鼻子也酸了。
抬头看,码头上到处都是抱头痛哭的人。
第二天,消息下来了。
三千支援团的,全部放假一个月,一个月后归队。
愿意继续深造的,国家出学费。愿意工作的,直接安排岗位。
陈阿水拿着通知,看了半天,他是队长,归队是肯定的。
那作战部队的消息也下来了。
陈阿水是从老战友那儿听说的,老战友听从老领导的安排,去年十二月份前往半岛,接管了一个营的指挥权。
老战友说,上面给了这些士兵两条路:退伍和整编。
退伍可以拿十万南华元退伍费,可以优先安排工作,也可以全家迁到加里曼丹或者万生府,政府报销路费,免费安排住处和田产。
“十万?”陈阿水倒吸一口气。
如今他一个月两千多南华元,十万元得工作三四年才行。
不过他也没有嫉妒,他认为这是应该拿的。
老战友点点头:“十万,倒也不是一次性发放,而是按月发放,以免被骗了。”
陈阿水有点意外,没想到政府居然考虑这么周到。
他问到:“那你咋选?”
老战友笑了:“当然是退伍啊!咱们两个,都打了半辈子的仗,趁现在这政策,挑个好岗位就能安安稳稳过日子了。”
他忽然压低声音:“你知道多少人选退伍吗?足足一万多。那剩下,都是没地方去的。”
陈阿水愣了愣:“那这么多人安排到哪?”
老战友说:“那些不认字的兵,都去国营农场。
有文化的,进机关,进工厂,反正饿不着。
我没啥文化,听上头说是去烟草局当个科长。”
陈阿水点点头,也替他高兴,烟草局有钱,的确是个好单位。
过了一个月,陈阿水的假期快结束了。
老领导专门派人来找他,说给他留了个好位置,升龙城某分局副局长,管几十号人。
陈阿水想了半天,还是拒绝了。
他现在就想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
他回了青山县,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离升龙城两百多里地。
县里给他安排了个武装部部长的位置,官不大,事不多,每天就是看看文件,开开会,偶尔下去转转。
他还挺满意的。
上班第一天,他穿着新发的制服,站在镜子前照了照。
镜子里那个人,黑了,瘦了,眼角多了几道皱纹,头发里夹着几根白丝。
他想起三年前在码头上,总统说的那句话:活着回来,把本事带回来。
他活着回来了。本事嘛,修路架桥,冻土施工,机械操作,也算带回来一些。
虽然用不上。
但没关系。
他走出门,太阳晒得暖洋洋的。
街上有人跟他打招呼:“陈部长,早啊!”
他点点头,笑了笑,生活如此惬意。
他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桌上摆着一份上头传达下来的文件,是关于那些参战军人退伍安置的情况。
他翻了翻,看到一页统计数字:
原作战部队三万人,阵亡失踪一万五千人,回国一万五千人。
其中一万四千二百人选择退伍,八百人选择留队。
退伍人员去向:国营农场七千三百人,工厂三千八百人,机关单位一千二百人,迁往加里曼丹和万生府九百人。
他又想起那个黑瘦的京族小伙,想起那些眼泪汪汪的伤员,想起那句“我们恨鹰酱人,但也怕兔子”。
还好,活下来的人,都有了奔头。
至于牺牲的人,他也打听到了,政府没有亏待,也补贴了十万南华元。
那些人,现在都在国营农场、工厂、机关里,开始新生活
他合上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战壕里,皮埃尔搂着他的肩膀,用大舌头说着:
“我们当兵的,只认一起扛过枪喝过酒的人!”
他噗嗤一笑,也不知道那法国佬回去了没有。(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