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8年1月1日,元旦假期。
部委后方的老干部活动中心里,一间临窗的棋牌室里。
房间当中摆着一张上等实木麻将桌,四张藤椅分置四边。
桌角摆着四只白瓷茶缸,里面泡着当地出产的青茶,茶水清亮,茶香淡雅。
房间通风采光俱佳,南华的一月份气候温润,既无凛冽寒风,也无需像北朝那样穿的里三层外三层。
上手落座的是陈敬山,土生土长的桂省人,今年五十八,鬓边染了几缕白发,性子直爽开朗。
他左手边是廖长顺,同样出身八桂,昔日也曾主政一方,性格沉稳寡言,行事老成持重。
下首的吴守业,也是地道桂省子弟。
唯独坐在陈敬山右侧的梁兆明是另一路,他是正宗羊城广府人。
早年在粤省海关任职,当初跟着如今的南华海军司令李芳来的南华。
如今在财政部门任职稽查司司长一职,为人风趣活络,待人热络,和另外三人相处得十分投缘。
四人麻利码好麻将,牌局正式开局。
几人指尖捏着牌,目光落在牌面之上,心里却不约而同惦记起近日传遍整个官场的大事。
南华正式敲定,春节期间开放七天两广跨境探亲通道。
这件事早就在各个机关部门传开,上至高层主官,下到普通办事人员,茶余饭后几乎人人都在议论。
四人相伴多年,自然也早就听闻消息,方才忙着开局,一时未曾深聊,一轮牌打下来,话题自然而然绕到了这件事上。
陈敬山抬手打出一张九条,抬眼扫过其余三人,随意开口说道:
“我说三位老伙计,这阵子整个大院都在议论探亲通道的事,想必你们也都清楚了。
春节那七天跨境通行算是定下来了,想回老家看看的,这下总算有机会了。”
梁兆明闻言眼睛一亮,手里摸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顺势打出一张二条,接话道:
“我前两日就听下属说起此事,当时心里头立马就盼上了。
咱们离家这么多年,难得有正规通道回去。
七天时间虽不算长,走亲访友、逛逛故土,也足够了。”
他是实打实动了回乡的心思,谈及返乡一事,眉眼间很是期待。
廖长顺慢悠悠捏起一张牌,思索片刻打出一万,脸上神色平淡,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既不接话,也没有半分向往。
吴守业低着头看着手中牌面,也是一言不发,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三人同为桂省出身,这般冷淡的模样,落在梁兆明眼里不免有些不解。
他身子往后靠在藤椅上,端起茶缸抿了一口清茶,看向对面三人,笑着打趣:
“老陈、老廖、老吴,你们三位可都是正宗的八桂子弟,故土就在桂地。
如今通道大开,旁人个个满心期盼,怎么看你们仨半点兴致都无?
难不成在南华待得久了,连老家都不放在心上了?”
陈敬山闻言苦笑一声,伸手拿起桌上的铁皮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
他摇着头说道:“哪能真忘了?那是生我们养我们的地方,从小到大几十年的根,哪是说丢就能丢的。
只是如今再回去,早已不是记忆里的模样,回去又能做什么呢?”
话音落下,房间里的气氛稍稍沉静下来。
廖长顺这时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藏着几分无奈:
“青年团早前派人前往北朝桂省考察,归来之后把所见所闻传遍了整个官场,这些事咱们没人不知。
现在的八桂大地,街头巷尾再也听不到熟悉的白话,放眼望去,入耳全是川贵一带的口音。
走在故土的街道上,反倒像是身处异乡,半点亲切感都寻不到。”
“不止是口音变了。”吴守业跟着出声,语气里满是怅然,
“咱们桂地人向来口味清淡,餐桌上离不开白切鸡、清鲜小菜,这是刻在日常里的味道。
可如今桂省街头遍地都是麻辣馆子,往日里日日相伴的家乡风味,反倒成了稀罕物。
吃的、说的全都变了,那片土地,早就陌生了。”
三人当年都在地方执掌一县之地,走遍了桂省大大小小的县城、乡镇与村落,对家乡的一草一木、一饭一俗都熟稔至极。
口音饮食看似是细碎小事,却是拼凑起乡愁最真切的烟火气。
如今旧貌不再,心底那股念想,自然也就淡了大半。
梁兆明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又问道:“口音吃食都是外在光景罢了。故土尚在,为何必如此提不起精神?”
陈敬山抬手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惆怅道:“你又不是不知,如今八桂大地哪还有桂人了?
更何况,还有一桩事,才是最让我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难受的。”
说到此处,陈敬山顿了顿,看向廖长顺与吴守业,二人齐齐点头。
廖长顺直言道,一句话点破了所有人的心结:
“当地农户靠着种植甘蔗谋生计,为了多种几分田地增收,不少甘蔗地直接蔓延到了祖坟地界上。
我们这一代人,自小受宗族礼制熏陶,祖坟是先祖安息之地,是一族人的根,容不得半分轻慢。
如今祖茔被作物环绕,换做谁,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梁兆明听罢也收起了玩笑神色,叹了口气:
“原来是这样,咱们国人历来看重宗祠祖茔,这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与念想,换成是谁,心里都会不痛快。”
“可不是这个理。”陈敬山继续说道,“我们几人年轻时候在县里当主官,大风大浪都经历过,功名利禄早已看淡。
背井离乡多年,从没想过要故土多么繁华,只求旧时模样仍在,先祖安歇,乡情依旧。
可现在呢?乡音改了,吃食变了,连祖坟都被侵占。
真要是踏回去,满眼皆是陌生景象,触景伤情,徒添烦恼,又何苦折腾这一趟?”
廖长顺愤怒道:“不要说我们的祖坟被侵占了,你看看定陵,万历的地宫都掏开了,你这找谁说理去?”
廖长顺这话一出口,桌上的气氛反而活络了起来。
“定陵这事儿,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说是什么考古发掘,可你想想,那是人家的皇陵,说挖就挖了,连万历皇帝的棺材板都给拖出来了。”
“可不是嘛。你说老百姓的祖坟,平了就平了,反正也没有碑文,谁也说不清是哪家的。
可定陵那是写在史书里的,明十三陵,堂堂正正,人家也不含糊。”
廖长顺哼了一声:“所以我说,咱们那些祖坟,谁还管你?北朝连皇帝的坟都敢刨,咱们老百姓的算什么?”
“我还听说,定陵挖开之后,里面好多字画、丝绸,一见风就坏了,拿都拿不起来。
那些考古的,手忙脚乱,根本没那个技术。你说这不是糟蹋东西吗?”
“糟蹋就糟蹋了,也没人敢说什么。北朝那边的规矩,咱们不懂。”
廖长顺将牌一推,说道:“算了,不说这个了,洗牌洗牌。反正德公都不回去,咱们也不回去。
爱挖谁挖谁,只要不挖到德公家的祖坟,就跟我没关系。”
梁兆明听到这里,心中也是疑惑,试探着开口:
“这探亲通道的消息传了这么久,为何不曾听闻德公有半句提及回乡?”
这句话一出,三位桂籍官员相视一眼。(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