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省的局面,彻底定死了。
中枢一纸政令下来,全国所有口岸、边境贸易、跨境采购的地方处置权,全部收归中枢直管。
不管是桂省沿用多年的边境置换通道,还是关外、羊城的地方口岸权限,一概取消,再也不由地方插手。
韦巡抚还坐在桂省一把手的位置上,名头没变,待遇没变。
甚至朝堂里之前盯着桂省这块肥肉,一心想抢边境权限的各路派系,也渐渐的熄了心思。
没人再惦记桂省的红利,因为这块红利已经不存在了。
之前桂省靠着灵活变通,靠着边境灰色贸易撑起来的特殊地位,也没有以前的光辉了。
然而,渠道断了一个月,南华还是没有一点动静。
自从芒街那场清剿之后,南北之间那条跑了多年的灰色通道一夜之间彻底断了。
没有货进来,也没有货出去。
还有就是阿三已经开了第一枪了,他们也想稳定南华的态度。
于是在九月一日,秘密邀请南华去北国谈判,希望重新启动交易渠道,条件任提。
李佑林看到邀请函的时候,对沈昌焕说一句:“去吧,去一趟,看看他们到底急成什么样了。”
南华副外长严松林到北京那天,北国的接待规格不低。
专车从机场直接拉到钓鱼宾馆,沿途路口清了路。
接待他的是顶替章文天的副外长,满脸笑容说到:“严部长远道而来,辛苦了。”
“郑部长客气。”严松林和他握手说到。
进了大厅,茶已经泡好了。
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点心,苹果切了块,摆得整整齐齐。
郑贺临坐在对面,没有急着进正题,先聊了几句天气和路上的情况。
严松林喝了两口茶,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地开口说了一句:
“郑部长,正事之前,我想先去一趟山东。私事,不耽误正事。”
郑贺临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山东?”
“我祖父是山东掖县人。同治年间补的绿营兵,后来调到广西参加中法战争,打完仗没回去,留在了广西。
我小时候听他念叨老家的事,说掖县出了城门往东走十里有个村子,村里人都姓严。
他一直想回去看看,一辈子没回去成。”
严松林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这次来,想去替他看一眼。”
郑贺临沉默了几秒。
他不知道这个寻亲是真是假,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肯定是没法拒绝的,毕竟有求于人。
“严部长重情义。”郑贺临放下茶杯,“不过山东那边条件比较艰苦,基础设施跟不上,怕您去了不方便。”
“没事。”严松林说,“有个落脚的地方就行。两三天,不耽误正事。”
“那让王处长陪您走一趟,他正好是山东人,熟悉那边。”他指了指旁边的一位干部说道,
“严部长,我多一句嘴,山东那边今年收成不好,去了可能不比您想象中那么好。”
严松林说:“我去看看就行。不用准备。”
第二天一早,王处长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他替严松林开了后座的门,自己从另一边上来。
车子发动之后他侧过头说了一句:
“严部长,掖县那边路况不太好,到了县城之后还得走一段土路。”
“没事。”严松林说,“你路上跟我说说当地的情况,解解闷。”
车子一路开出了京城地界,越往东南走,地里的颜色越不对。
王处长指着窗外的玉米地说道:
“今年旱得早,从春末就没怎么下过雨。往年这个时候玉米该蹿一人多高了,现在您看,才到腰。”
严松林顺着看出去,地里的玉米秆子矮矮的,叶子卷着边,黄不黄绿不绿地耷拉着。
结出来的棒子只有拇指粗细,没有长熟就已经干瘪了。
路过一片玉米地的时候,严松林看到地边堆着一堆磨碎的东西。
灰白色的粉末状,摊在地上晒着。
他指着窗外问了一句:“那是什么?”
王处长顺着看过去,顿了一下:“玉米杆。磨碎了,掺在面里吃。”
严松林愣了一下:“玉米秆?”
“嗯。”王处长艰难的解释道,“晒干了磨成粉,掺上一点棒子面,做窝头。”
“能吃?”
“能吃,就是不好消化,吃多了胀气,但总比饿着强。”
严松林听完内心很是震动。
他想起小时候家里养了两头牛,冬天的时候,大人把番薯叶子铡碎了,拌上一点豆饼,倒进石槽里。
牛低着头吃得哐哐响,嘴角沾着碎末,一会儿就把一整槽舔干净了。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个晒场,忽然觉得很刺眼。
玉米秆磨成粉,他小时候看的是喂牲口的,牛吃了能干活,能拉犁。
现在坐在他旁边的这个人说,这东西人吃了能顶饿。
车子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这几年收成都不好吗?”
王处长的声音低了一些:“就今年特别难。往年虽然也紧,但不至于到吃玉米秆的地步。
今年是打春就没下雨,麦子收了没多少,秋粮眼看着也要绝收。
周围几个县都差不多,没比这儿好的。”
“那这里的人怎么过?”
“虽然吃不饱,但也能过下去。国家也在想办法,但东西就那么多,分到下面,也只是一人一口,吊着命。”
王处长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了,他感觉自己越说越错误。
本以为接了个好差事,结果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
这种景象,在怎么编,也没用。
严松林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再问。
“停一下,下去走走。”
王处长刚想开头阻拦,结果前面的司机就靠边停了。
严松林下了车沿着土路往里走,王处长跟在后面,落后两步,没有上前打扰。
走到村口的时候严松林看到一棵老榆树,树干粗壮。
但离地一人多高的位置,一圈树皮被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光秃秃的木质部,白得扎眼。
他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片裸露的树干,转头问了一句:“树皮也吃?”
王处长站在他身后,表情有些局促,像是不太想承认这件事,但又没法否认。
他沉默了一两秒,才说:“嫩的部分磨碎了掺在面里,黏糊糊的,能顶一顿。”
然后又补了一句,“现在能剥的树都剥得差不多了,再剥就活不了了。”
严松林的手从树干上放下来,没有说什么,继续往村里走。
村子里的路很安静,没有鸡叫也没有狗叫。
走到一户人家门口,一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
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一碗灰白色的糊糊,稠稠的,冒着微弱的热气。
严松林蹲下来看了一眼那碗糊糊。
老太太视力不好,只觉得有人蹲在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也没有看清是谁,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吃喽么?”
说着她把手里的碗往旁边搁了搁,手撑着膝盖就要站起来,往屋里努了努嘴:
“进屋坐坐啊,俺给恁盛一碗,锅里还有。”
严松林连忙伸手虚扶了一下:“不不不,我不饿,不用麻烦了。我就是路过,看看就走。”
老太太被拦住坐了回去,但身子还往屋的方向偏着,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不碍事不碍事,这可是俺刚熬出来的,恁等着。”说着又要起身,手已经撑了半截了。
王处长在后面轻声说了一句:“大娘,不用了,俺们吃过了。”
老太太这才没有硬站起来,嘴里还在念叨:“吃过了也是客,哪能连口水都不喝。”
她坐回门槛上,又把那碗糊糊端起来,低头慢慢喝了一口,咂了咂嘴,抬起头朝严松林的方向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恁是哪里来滴?口音不像是这边滴人。”
“南边来的。”严松林说道。
老太太点了点头,也没太听清,低头又喝了一口糊糊,含含糊糊地:“南边好啊,那边不旱。”
说完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没有再说话。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
严松林起身,摸遍全身,除了一盒烟,什么也没有。
他快速向车的方向走去,想要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他看见屋里头还有人,只是他们眼神好,看见他们是从吉普车下来的,一个个都在屋里看着热闹。
严松林上车之后没有回头,对司机说了一句:“去京,快点。”
从京城出发,从天亮开到晌午,刚到山东地界,就回去了。
王处长也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实在是看不下了。
沉默了一段路,他然后主动开口说了一句:
“严部长,您就这样回去,打算怎么跟上面汇报?”
严松林靠在座椅上,没有转头:“该怎么说就怎么说。看见了什么,就说什么。”
王处长扭过头,没有再问。
车窗外是华北平原灰黄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
像是铺了一层干透了的外壳,迟迟等不来一场雨把它泡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