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祀先帝高宗天皇大帝。
武功殿。
百官按制,分列两侧。
人影向後蔓延出去,一眼看不到尽头。
一身白麻丧服的李旦,跪倒在蒲团上,对着高宗黑漆桑木灵位沉沉叩拜。
黄门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玄同在一侧高声道:「礼成!」
李旦再度躬身,这才起身。
魏玄同看向群臣,高声道:「兴!」
群臣齐齐起身,拱手道:「陛下节哀!」
李旦有些感伤地转身道:「众卿免礼!」
「谢陛下!」群臣拱手。
李旦收敛神色,看向一侧的裴炎道:「裴相,昨日之事,政事堂商议的如何了?」
裴炎拱手,认真道:「回陛下,政事堂商议,先帝五月十五归灵长安,但因为路上礼仪缩减,所以臣等商议,缩减的诸般祭礼可以在洛阳提前完成,故而从五月开始,诸礼便要开始了。」
高宗天皇大帝灵返长安,这是整个大唐最高的礼仪之一,前前後後需要准备的事情很多。
李旦几乎是每个礼仪都必须要介入的人。
不仅因为他掌天下礼仪,同样也是因为他是先帝唯一的孝子,很多事情必须他亲力亲为。
李旦微微擡头。
这是他的机会。
他会抓住每个细节,去争夺权力。
武後同样能看到这一点,所以,她会在五月之前,就收拾掉裴炎。
然後用裴炎的死来震慑他。
裴炎是满朝除了李旦这个皇帝以外,唯一敢和武後正面相抗的人。
他死了,李旦在朝堂上,便没有真正能借力的人了。
李旦看向裴炎,微微点头道:「诸事循礼而行,另外,劳烦裴相在诸事前後多待在中书省主持,有什麽意外,朕可以随时召卿商议。」
裴炎诧异地擡头,随即拱手:「臣领旨。」
现在距离五月还有二十天,现在谈这些还早吧。
李旦点点头,然後看向群臣道:「宫中准备了膳宴,诸卿与朕共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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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陛下!」群臣齐齐拱手。
李旦迈步朝着殿外走去。
裴炎看着李旦的背影,琢磨着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什麽深意吗?
李旦从群臣之间走过。
他走过的时候,王德真,刘禕之,郭正一,岑长倩,李晦,骞味道,范履冰,蒋俨,李敬业,田游岩,武攸绪,李昭德,还有朝中诸王外戚等,全部沉沉躬身。
当李旦坐上御辇,庞同善,苏庆节左右护卫,率五十辇士,五十左右千牛卫,护送皇帝前往贞观殿。
过大业门时,王孝杰站在城门下,肃穆拱手。
无数卫士手持长槊,默然垂首。
徽猷殿中,上官婉儿脚步急促的步入殿中,然後手里捧着一本奏本来到了中央主榻之前,将奏本放在桌案之前,然後才後退一步福身道:「太後,这是今日早先陛下在武功殿诸事。」
武後打开奏本,略微扫了一眼,然後合上,摆手道:「你说!」
上官婉儿略微沉吟,道:「其他一切正常,裴相告诉了陛下先帝归灵长安日期大体确定之事。」
武後擡头,轻轻冷笑:「皇帝想必很高兴吧?」
「是!」上官婉儿点头,道:「五月十五这个日子是陛下提出的,如今又用了这个方略,所以,当裴相说,从五月初开就要进行一系列的祭祀准备时,陛下告诉裴相,让他到时多待在中书省,以备相商。」
「回长安以後的事情。」武後目光落在奏本上,叹声道:「皇帝总是看得太远,却总是忽略脚下的危险。」
在武後看来,李旦选择五月十五这个日子,实际上是想两者兼顾的。
尽可能的减轻对关中和河洛百姓的压力,同时在缩短沿途祭祀诸礼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返回长安,回到长安,皇帝就连睡觉也能安稳几分。
所以,在武後看来,当她和裴炎一起选了五月十五这个日期之後,李旦一定会很高兴的。
果然,他迫不及待的要拉拢裴炎,确保礼仪不出问题。
「五月!」武後平静下来,说道:「婉儿,你觉得皇帝进入五月,会安分下来吗?」
上官婉儿摇头,说道:「五月诸礼,都需要陛下参与,陛下可能做的事情会很多。」
武後冷笑一声:「皇帝没有机会了。」
上官婉儿低头默然,但眼神深沉。
武後擡头,说道:「皇帝今日既然很高兴,那麽便让库狄氏过去吧。」
上官婉儿微微擡头,拱手领命:「喏!」
「告诉库狄氏。」武後稍微停顿,道:「十五之前,她不要来徽猷殿了,其他诸事,她需要什麽便准她什麽,另外,她的消息,这段时间也不要送到本宫这里来,但十五之後,她若不成,下场她清楚的。」
「是!」上官婉儿福身。
武後摆摆手,上官婉儿这才转身告退。
等到上官婉儿退下之後,武後才看向一侧的阴影当中,说道:「五月初一,朔朝之时,本宫要在乾元殿,听到云州突厥人大举南下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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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名陌生的黑衣内侍走出,拱手之後,转身离开。
武後眯了眯眼,看向另外一侧,又一名黑衣内侍走出。
「四月二十九,提前一日,将消息送到裴相手中。」武後摆手。
黑衣内侍拱手离开。
武後目光看着前方,脑海中闪过无数的各方布局,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眼前的奏本上。
这些来自四方刺史的奏本,得到的都是武後的回覆,而不是皇帝。
他们足够知道这个朝堂谁在做主。
所以,当裴炎死的时候,他们会静默如雏鸡。
大仪殿,西殿。
整个殿中只有坐在主榻上的李旦一个人。
房门被紧紧关闭。
李旦擡起手,将手里的细竹毛笔放在一侧。
毛笔上没有蘸墨,蘸的茶水。
隐约能够看到桌案上写着「高宗天皇大帝神主」八个大字。
如果比对尺寸,竟然与高宗灵位上的八个字大小、尺寸、位置完全契合。
李旦身体後退。
一侧茶杯当中,茶水已经被耗尽。
李旦微微闭上眼睛。
他原本孤注一掷的计划,随着魏元忠和武攸绪的介入,逐渐的沦为备选,但其中的一些核心东西,却比魏元忠和武攸绪他们想到要更精妙。
但这些东西,李旦将其作为最深的隐秘。
谁都没有提。
就是因为,他很难相信人们在权力生死最後关头的抉择。
他很难在生死的最後关头,将抉择交给别人。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在殿外响起,随即,徐安的声音响起:「陛下,御正库狄氏求见。」
李旦伸手抹去桌案上的水渍,然後擡头皱眉。
她怎麽来了。
今日是每五日一次的祭祀先帝之日。
武後向来利用一切理由,阻止李旦更深处的接触朝臣和朝政。
这一日,也历来无人为李旦授课,诸刺史也不陛见。
所以李旦这一日多是在贞观殿自己阅读朝务,自学政事。
所以,他就是不去贞观殿,也无人管,无人问。
但偏偏库狄氏又来了。
是武後又感觉机会来了吗?
李旦手一顿,心思明白过来。
裴行俭的事情,在武後看来,能够彻底打破李旦对裴炎的信任。
但自从入宫以来,一直紧张的环境从来没有让李旦放松下来,所以,早就察觉到武後意图的他对库狄氏向来冷漠。
库狄氏一直试图走皇後那条路,但最後证明走不通,所以,武後便让库狄氏亲自用出了美人计。
现在,李治灵返长安时间已定,武後诛杀裴炎的计划已经成型,她需要李旦来为她收尾。
昨日整个归灵时间的争论,虽然有几分武後的真心,但那就是一个烟雾弹,一个让李旦和裴炎放松的烟雾弹,而现在库狄氏则要趁着这个时机,让李旦彻底生出对裴炎的厌恶。
李旦平静下来,他拳头微微握紧。
或许现在也的确到了让武後对他放松警惕的时候了。
宫外,魏元忠,李敬业,王方翼在积极的动作,李旦需要让武後放松警惕,而不是从他的身上,查到他们身上去。
李旦擡头,高声道:「让库狄御正进来吧。」
「喏!」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身鹅黄色襦裙,神色紧张,但依旧姿容美艳的库狄氏,提着一只沉重的黑色大木盒,步入西殿,然後走到李旦面前,福身道:「奴婢参见陛下!」
李旦坐在主榻上,目光审视的看着库狄氏。
房中一时间突兀的静了下来。
库狄氏有些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李旦这才摆手道:「平身吧。」
「谢陛下!」库狄氏这才起身,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旦看着库狄氏问道:「何事?」
库狄氏福身,道:「是前几日,陛下所言,缺乏宫中库档之事,奴婢回府中搜捡了一些,同时奉太後之令,在宫中也尽可能的搜索有用之物,今日全部在此了。」
李旦的目光落在一侧被库狄氏放在地上的黑色大木盒上,然後看向门口的徐安道:「进来,将盒子拿过来。」
「是!」徐安立刻走进殿中,然後将黑色大木盒放在了李旦身前的桌案上。
李旦这才看向库狄氏,认真说道:「这些东西,朕午睡醒来过後就会看,到时有什麽结果,朕会派人通知夫人,夫人可以先回去了。」
库狄氏擡头,看向李旦,神色迟疑。
李旦摆摆手,说道:「去吧。」
库狄氏看着李旦,神色苦涩,但始终一动不动。
李旦终於擡头,看向库狄氏道:「夫人还有什麽事吗,朕要休息了。」
库狄氏深吸一口气,然後直接在李旦面前跪倒,咬牙叩首道:「奴婢请陛下为奴婢亡夫申冤。」
李旦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库狄氏。
「申冤」两个字,是随便能说的吗?
李旦这里是什麽地方,每日无数的消息从他这里涌出去,甚至李旦故意用这种方式往外传消息。
库狄氏这句话,李旦只要不开口,那麽武後知道是分分钟的事情,宫外的裴炎,还有其他世家,知道也是很快的事情。
李旦神色冷了下来,看向徐安道:「夫人糊涂了,送她出去。」
「陛下!」库狄氏没有等徐安过来搀扶她,直接说道:「开耀元年,亡夫奉命击突厥诸部,劝说突厥可汗阿史那·伏念,之後阿史那·伏念亲自捆来阿史德·温傅,携突厥七十二员将领归降,然其时侍中裴炎妒忌功劳————」
「好了!」李旦打断了库狄氏,摆手道:「这里面的情形,朕都清楚,夫人不必再说,朕说过,此事朕会详查,朕是大唐天子,说过的话,一定会兑现,夫人可以安心等待,夫人回去吧。」
「陛下!」库狄氏再度叩首,道:「请陛下为亡夫申冤。」
李旦看着库狄氏,眼神微眯,不客气地说道:「夫人,朕之前,对你留了几分颜面,既然你一再相逼,那麽朕今日,就将事情剖开在你面前,好好的说道说道。」
库狄氏咬牙,擡头道:「请陛下解惑。」
「好。」李旦将桌案上的黑色大盒子推到一旁,然後看着库狄氏,问:「夫人说阿史那·伏念是突厥可汗,但夫人知道不知道,阿史那·伏念在成为突厥可汗前,是大唐的突厥一部酋长,他是大唐子民。」
库狄氏擡头,神色茫然。
「当年太宗皇帝灭东*突厥後,东*突厥诸部内迁到长安内外,而阿史那·伏念一部,就在长城以内,为大唐子民,然後年年朝贡,但最後,他背叛了大唐,他是大唐叛臣。」
李旦看着库狄氏,说道:「朕问你,一个大唐叛臣,犯谋大逆的重罪,闻喜县公他有什麽资格开口说可以不死,他问过父皇没有,问过朝中宰相没有,他虽然是军中主师,但这件事情,他没有决断权。」
李旦猛的一拍桌案,怒吼道:「夫人,闻喜县公他越权了。」
库狄氏难以置信的看着李旦,身体不由得微微颤抖,随即不由得控制不住地慢慢痛哭起来。
李旦看着库狄氏,然後看向徐安,说道:「出去,接下来的话,任何人不许偷听。」
「喏!」徐安立刻拱手,然後快步走出西殿,然後关上殿门。
这个时候,徐安才长松了一口气。
招呼人手退出大仪殿。(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