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康退下之后,白子荣在宗主椅上坐了许久,没有动。
殿内弟子屏息垂手,无人敢出声。
他还在想。
刚才白德安死前喊的话不像是假话,一个将死之人,没有必要再替吴静画遮掩。
他说他只是吃了刘家的两头,刘文昭给了他好处,他就压了刘文康的货。
从头到尾,吴静画没有出现过。
但刘文康进了这扇殿门,张嘴就是吴静画,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丹药命脉,知府衙门,宗门内鬼。
一个商号少东,怎么做到的?
而且刘文康刚跪在这里告完状,外面就传来了陆显的消息,时间卡得不早不晚。
像是有人算好了时辰。
陆显进苍城,如果真有人在庇护他,这个人必须有足够的手腕在知府衙门和白云宗两方势力的夹缝里藏住一个钦差。
吴静画有没有这个本事?
肯定有!
如果一旦有这个动机呢?
他也不敢确定。
因为吴静画毕竟还是王朝势力,有一一压,他就会害怕。
挟钦差以令苍城上下,就是一步绝杀。
白子荣嗅得出棋局的味。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自己,已经站到了棋盘中央。
白子荣很快吩咐弟子,。
“去查,陆显的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源头是谁。”
“刘文康最近这都跟谁见过面。”
弟子应声而去。
白子荣重新端起茶盏,凉的,一口没喝又搁下了。
他望向殿门。
……
夜晚。
苍城知府衙门。
吴静画合上最后一本卷宗,揉了揉眉心。
护卫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大人,白云宗那边的事查清楚了。”
“白子荣拿了白德安,审了不到两轮就当殿废了修为,乱棍打死扔出了宗门。”
“下手极快。”
吴静画端茶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稳稳搁下。
“刘文康告了什么?”
“说是白德安压刘家四成货价,是您指使的。”
“在您故意借刘家丹药渠道,掐白云宗的命脉。”
护卫顿了顿。
“白德安死前喊了冤,说他只是吃了刘文昭的好处,跟您没有任何关系。”
“白子荣没听,照样杀了。”
吴静画没有说话。
白德安死了。
白子荣不是不知道白德安可能冤枉,但他还是杀了。
不是因为他蠢,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交代给宗门弟子看,给苍城所有宗族看。
白德安的死不是审判,是信号。
白子荣在用这具尸体告诉他。
你的人也好,不是你的人也好,只要挡在我的路上,我照杀不误。
你伸手进我的宗门,我就剁你的手。
他跟白德安有交情不假,每年税档是他送来,三节两寿的礼数他也从来没缺过。
但那是什么交情?
是公面儿上的礼尚往来,不是他在白云宗的棋子。
白子荣把白德安当成她的棋子来杀,说明什么?
说明白子荣已经不是在查案了,他在宣泄。
吴静画开始猜忌了起来。
难道是京城白云总宗那边的计划吗?
从他之前的门前的几名白云弟子开始,就像是有人再做局。
吴静画抬起眼。
“陆显的消息呢?”
护士面色更沉了几分。
“今天白云宗正殿议事的时候,外面同时传进来一个消息。”
“陆显进苍城了,是被苍城某个大势力庇护的。”
“消息传到白子荣耳朵里的时辰,刚好卡在刘文康告完状之后,像是算准了的一样。”
“大人,这个时机太巧了。”
“白子荣自然会以为,庇护陆显的人是您。”
吴静画的眉毛终于微微拧了一下。
“这是谁传的?”
“为什么要卡在白子荣审白德安的时候传?这不是巧合。
这是有人在给白子荣递第二把刀。
第一把刀是刘文康,第二把刀是陆显的消息。两刀叠加,逻辑链就完整了。
吴静画指使白德安掐白云宗丹药命脉,同时把钦差陆显藏在手里,双管齐下,要一举掀翻白云宗。
白子荣不需要证据,他会自己去拼。
“大人,现在怎么办?”
吴静画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然摇晃。
他望着漆黑的夜空,沉默了很久。
他在猜忌白子荣。
白子荣在猜忌他。
两边的猜忌都被同一只手推着往前走,越走越深,越走越没回头路。
“对了,你说刘文涛这个人在别院躲了十年,早不出来晚不出来。”
“偏偏在刘家账目出问题的时候出来。”
“出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帮刘文康查账。”
“第二件事是教刘文康把账目窟窿引到刘文昭身上。”
“第三件事是让刘文康跑到白子荣面前,说是我在白云宗做局。”
他转过身,目光冷得像刀锋。
“第四件事他算好了刘文康进白云宗正殿的时间。”
“同时放出陆显被苍城大势力庇护的消息,故意让白子荣把两件事串在一起,认定是我在背后操盘。”
“这是想让我们互相咬,咬到两败俱伤,他坐在旁边收尸。”
吴静画走回案前,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
字迹稳重而果断。
“立刻派人去刘家,找到刘文涛,不要惊动,给我盯死他的一举一动。”
“第二,派人去查陆显真正的下落,不要跟白云宗的人撞上,暗中查。”
“第三,白子荣杀白德安的事,不回应,不表态。”
他杀他的人,其实是想激我出手,我就不出手。
白子荣最大的弱点不是多疑是在多疑之后会急躁。
因为你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他是苍城白云分宗的宗主,在苍城横着走了多年,没有人敢让他等。
没有人敢激他。
现在有一个人,先激他杀白德安,再激他猜忌知府衙门,下一步就该激他做更蠢的事了。
……
而白子荣等到半夜。
也得到了消息。
陆显的消息源头查不到,像是从苍城十几家茶馆客栈的人同时传出来的。
没有明确出处,没有人知道是谁第一个放的。
越是查不到源头,越说明有人刻意为之。
而刘文康这半个月见过的人只有一个刘文涛。
那个十年前因为替人翻案被刘家除名的弃子,在祭祖大典上当着全族的面跪回刘家。
被刘秉坤安排在偏屋当杂役。
一个杂役,帮刘文康填平了赤参的亏空窟窿,揪出了刘文昭安插的内鬼。
再把刘文康教到能站在他面前说出那一番滴水不漏的指控。
白子荣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是那种猎人终于看清楚猎物轮廓的冷笑。
他明白了,刘文涛要的不是帮刘家整理账目,要的是借白云宗的手,杀吴静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