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城,南郊破院。
林舒意识有些涣散,想要睁开眼看看,眼皮却像被米浆糊住了一般。
“接着打。”
耳畔忽然响起粗粝嗓音,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又闹起来了?要打谁?
林舒下意识伸手想要抓点什么。
打架这种事情,必须得有件趁手的家伙才行,不然要吃大亏的。
他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再丰富不过,否则也没法在那肮脏的街巷里摸爬滚打活到今天。
啪!啪!
然而还没等林舒的手伸出去,肩背上便是被狠狠抽了两鞭子,皮肉被硬生生撕裂。
“嘶!”
宿醉后的昏沉瞬间褪去,在剧痛的刺激下,林舒终于睁开了眼睛,糊眼的米浆是猩红颜色,连带着整个视野都呈现模糊暗红的模样。
原来……是他妈的打我啊。
意识接管身躯,那遍体鳞伤的痛感瞬间侵入大脑。
林舒的呼吸变得颤抖而急促,双臂肌肤也因为兴奋恐惧而随之紧绷。
他舔了舔破皮的嘴角,用舌尖将血渍卷入口腔,缓缓抬头看去。
周遭环境陌生到极点,简陋的土墙小院,与自己熟悉的的肮脏街巷和高楼大厦截然不同。
映入视线的少说也有十余人,男女老幼都有。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前方的三条壮汉。
三人全都打着赤膊,脸上涂着怪异夸张的油墨。
领头的那个蓄了短须,另外两人则是手里攥着皮鞭,眼神阴冷的俯瞰而来。
“鞭子?”
林舒强忍剧痛,冷静观察着一切。
谁家打架会用这种东西。
这玩意儿要么是用来执行惩戒,要么就是用来调情的。
看了眼这三条大汉,林舒更希望是前者。
他视线下移,来到了与自己平齐的地面,那里躺着一个染血的麻布口袋,从轮廓来看,里面像是装了一头类似猿猴的活物,还在细微蠕动。
以这麻袋为锚点,散碎记忆瞬间聚拢。
此地是一个戏班子的落脚处,这群人以坑蒙拐骗为生。
前身是被他们从郊外捡回来的。
由于身形修长,皮肤白净,专门负责扮演仙神,哄点赏钱。
不久前戏班子盯上了一个老妪,打听清楚这人家里有个患病孙儿,只能以汤药吊命后,不由生出了歹心。
先劝对方停了汤药,又捏造了几件仙迹,最后将老妪带到了扮成仙神的前身面前。
轻轻松松就骗走了这老太婆的全部家财。
本来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谁成想前身不忍害那孩子性命。
他竟然偷摸溜了出去,想劝那老妪别断了孩子的药汤,至于银子的事情,他愿意陪着对方去报官。
“这。”
林舒嘴角抽搐了一下。
摊上这么个蠢东西,那是真没招了。
他盯着麻袋。
半掩的袋口里,隐约能看见一张血肉模糊的老脸。
有点像只瘦到脱骨的猴子,眼珠子圆滚滚的瞪着,破碎的唇皮止不住的嗡动。
老太婆直勾勾看着这个骗取自己钱财,又要帮自己讨公道的青年。
她发出咕噜噜的呜咽,不知是求救还是怒骂。
一只枯槁的手掌颤颤巍巍从袋口探出,五根手指断了三根,黏糊糊的耷拉着。
林舒看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手掌,略带嫌弃的想要避开。
他知道自己不是好人,终有一天会横死街头,也想象过这般凄美的一幕。
但对方应该是穿着皮衣纹龙画虎的精神小妹,或者是踩着高跟的晚礼服御姐。
“还他妈没死透!”
人群中,唤作王旭的男人忽然跳出来,凶狠的对着麻袋一顿猛踹。
“咯嗤……嗷!!”
老妪仅存的那口气被踹了出来,化作类似野兽的嚎叫。
随后,院里再没了聒噪的呜咽声。
那干枯的手掌也失去了力气,停在了林舒的脸颊前方。
见鬼了,她似乎不是在求救或怒骂,而是在心疼这个同样要被打死的小伙子。
可惜老婆子没法子摸到对方的脸庞。
仅存的手指迅速滑落,只能堪堪在其鼻尖留下两道温热腥臭的血痕。
“……”
林舒感受着鼻尖上的湿润,沉默了一瞬。
他挑挑眉,看向王旭,神情间谈不上喜悲。
没人注意到,就在老妪断气的刹那,有抹黑光稍纵即逝,落入林舒的掌中。
“三爷,我来收拾。”
王旭讨好的看向领头的短须壮汉。
身为班主的刘三爷一把推开他,不急不缓的来到林舒面前蹲下。
随即伸手掐住这小子的下颌,强行让其抬起头来。
“啧,居然抗住了家法。”
对于这个结果,三爷不太满意。
整整一百鞭,竟然没能直接打死这个敢反水的下贱货。
可惜家有家法,话已经放出去了。
“命真硬啊。”
刘三爷感慨出声,随即一口污秽啐在林舒额头上:“忒。”
再硬的命,无非也就是多加几鞭子的事情罢了。
“把人拖进去,明天还有一场。”
刘三爷没有和死人聊太多的习惯,随手扔下林舒,重新站起身来。
周围人群中,那个明显地位最低,只敢在旁边远远看着的老瘸子立马凑上来,满眼心疼,却又不敢表露出来。
他谄媚的朝着刘三爷点头哈腰一番。
然后生怕对方反悔,赶忙狼狈的将地上的林舒给拖进了柴房。
……
柴房虽乱,还算干燥。
老瘸子将林舒扶到墙边躺下,先是小心翼翼的关上门,回头便压低声音抱怨道:
“你说说你,操那些闲心干什么?”
“他们挣来的银子,可曾分过你一毫,你连钱都没资格拿,就算那老太婆一家死个精光,又跟你有个屁的干系!”
瘸子走回角落,只见林舒已经龇牙咧嘴的强撑着坐了起来。
他白净细腻的赤身,此刻遍体鳞伤,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
但这小子脸上却没有太多惶恐,分明急促喘着粗气,整个人靠在墙上的动作竟是带了几分松松垮垮的味道,甚至还闭上眼睛,轻轻扯了扯嘴角。
老瘸子都看傻了,对方差点被活生生打死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
林舒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相较于身上的伤痕,空荡荡的胸膛让他更为好奇。
整颗心脏都被利器剜走,没了心的人,为什么还能活着?
“谁知道你的,当初把你拖回来的时候就是这样了,随时一副要死的样子。”
瘸子唤作老杨,曾经也是班子里的主力。
可惜后面犯了家法,被废去武艺和一条腿,沦落到这般境地。
两人算是难兄难弟。
“你的意思是,我既分不到钱,也不知道能活多久,还能让人这样欺负?”
林舒睁开眼,颇觉讶异的看了过去。
“谁让你是大善人呢!”老杨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他一眼。
在这戏班子里,也未必要靠武艺才能生存。
对方生了一副好皮囊,这就是本钱。
如果肯乖乖听话,早就不是现在这个地位了。
“善人。”林舒觉得墙太硬了,又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不然呢?”老杨总感觉眼前人今天有些怪怪的,不知是不是被鞭子给抽傻了。
闻言,林舒思忖片刻,轻轻点头:“也是,反正没听别人说过我坏。”
“……”
老杨长长叹口气,懒得再扯这些闲话。
若是对方不多事,顶多病死个孩子,现在可好,那老婆子一家恐怕全都得遭殃了。
念及此处,他没忍住又多劝了一句:“好好干吧!若不能真正入伙,你一辈子都分不到钱,拿什么去找郎中,真不想活了?”
“钱么?”
林舒侧过头去,看向了掌心中的黑光。
那是一枚漆黑的铜钱,就在老妪断气的刹那出现。
【善有善财,恶有恶钱】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杀贱命一条,赏恶钱一文】
简短的文字,描述了那老太婆确实是死在前身的手上。
换做旁人,或许会感到愧疚或惋惜。
但林舒仅是用指腹摩挲了钱币两下,便打算将其给收下来。
就在他掌心攥拢的刹那,视线内的一切好像都有了变化,原本空荡荡的胸口处,多出了一道模糊不清的虚影。
像是一头蜷缩着的小白狼。
下一刻,林舒手中的铜钱忽然钻进了虚影当中。
小白狼发出一声略带痛苦闷哼,原本雪白的身躯上掠过一丝灰暗。
它懵懂的抬了抬眼皮,清澈眼眸的最深处,有一抹猩红悄然亮起。
这就是无心而活的原因?
被寄生了?
林舒饶有兴趣的盯着心口。
只见这虚影身上飘散的雾气,就像是经络般连接着自己的整个身躯,代替了心脏的位置。
新的文字浮现眼前。
【恶钱入仙体,引祸人世间】
【半世仙.银瞳白狼】
【炼气七品.辉月爪术:入门】
“……”
林舒攥握了一下五指。
如果说在铜钱进去以前,这白狼虚影身上的雾气是被动维持着这幅身躯的生机,那现在,自己居然可以主动调用这些雾气了。
他尝试着与那小白狼争夺了一下,便发现体内开始有暖流蹿动。
虽然伤势尚未恢复,但力气开始重新涌现,疼痛感也在渐渐消失。
真的有仙啊……虽然长得有些奇奇怪怪的。
林舒闭上眼等待着气力彻底补足,同时抽了抽鼻尖:“好香。”
“别想了,没你的份。”老杨咽了咽唾沫。
透过破烂纸窗,能看见外面渐渐支起了大锅。
辣椒和肥肉的香味盖过了原本的血气,酒坛子被端上了桌案。
可惜能上桌的仅有几个汉子。
别说被关柴房的两人,就连班子里的老头和女人都没资格动筷,只能拿着硬邦邦的面饼回了屋。
“吃了酒,就要动手了。”
老杨叹了口气,用手背擦去了嘴角的口水:
“那老婆子家里还剩一双孤儿寡母,待到夜里,肯定会发现不对劲,他们不会让那寡妇有报官的机会。”
“呼。”
林舒安静听着,重新闭上了眼,顺便梳理着记忆。
黑水城是个很乱的地方。
强如刘三爷这种能一掌劈断旁人骨头的外家高手,也只能低着头做些坑蒙拐骗的差事,而非更直接的巧取豪夺。
记忆里甚至还有关于修士的痕迹。
黑水帮与官府分割城池,整座城被黑水大河围绕,不知为何与外面断了联系。
这是一处没有逃路的狼窝!
林舒感受着磨人的饥肠辘辘,眼中渐渐生出了一丝贪婪。
老杨则是蜷缩着不再去闻那肉香,不去听外面聒噪的觥筹交错之音。
他只希望三人今晚的行动能顺利些,这样自己和林舒就可以少挨一顿打。
随着两人噤声,柴房内安静下来。
直到入夜。
天色昏沉。
院内,刘三爷站起身子,把桌上的短刀别在了腰后,带上了另外马氏兄弟二人,随即大踏步走出了院落。
桌上仅留王旭自饮自酌,他没有修习过武艺,比不得那三人,但看管两个残废还是够用了。
“啧。”
林舒将这一切收入眼底,晃晃悠悠的站起了身子。
他迈步朝门口走去,夜里有些发冷,于是顺手抓起了墙上挂着那套干干净净的白毛大氅。
前身就是穿着这套衣裳,在城中扮演着一尊假仙。
“你疯啦,那是你游神用的装扮,你满身是血也敢碰,刘三儿会打死你的!”
迷迷糊糊的老杨被瞬间惊醒:“还有,你要去哪儿?!”
“收了钱,我想把事儿办了。”
林舒将大氅披在了身上,然后伸手推开了门。
……
院内。
王旭用筷子夹起一块肥肉,大口咀嚼起来。
他醉意朦胧的脸上满是自得。
脑海中仍旧回荡着下午时分,自己果断跳出来,干脆利落踹死那老东西的身姿。
瞧瞧这眼力劲儿!
本就不费吹灰之力的事情,旁人不敢做,便没了这享用酒肉的口福。
念及此处,王旭忍不住轻哼出声,以至于没注意到有人靠近。
林舒踱步走到他的背后,看着仍旧咕嘟嘟沸腾的火锅,径直伸手取过了酒壶,轻轻晃了晃,然后一饮而尽。
“谁?!谁他妈让你出来的?”
王旭被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惊到,在看清是林舒后,本能的怒斥了一声。
这小子软弱可欺的性格早已人尽皆知。
再加上今日又被打了个半死,以至于他甚至都懒得伸手去拿桌上的短刀。
“呸!酒一般。”
林舒低啐一口,摇了摇头,好奇的看向火锅:“肉怎么样,好吃吗?”
闻言,王旭差点被气笑了。
他听出了对方口中挑衅的意味,醉意上头,眼中凶光乍现,已经做好了动手的准备:“挺好的,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突然看见林舒咧开了嘴,洁白整齐的牙齿莫名携了几分森寒。
下一刻,那酒壶猛的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咔嚓!
本就喝多了的王旭,在这猝不及防的重击下,整个人都往前趔趄了一下。
咕噜噜——
还没等他站稳,一只修长手掌已经干脆利落的按住了他的后脑,粗暴的将他整张脸都狠狠压进了沸腾的火锅里!
“好吃你就多吃点。”
林舒的眼眸黑白分明,笑容也极为干净。
只是右掌上暴起的青筋,还有那突然沙哑的嗓音,莫名让人觉得有些发渗。
砰砰!
王旭两条胳膊拼了命的挣扎,差点拍翻了案桌。
在剧痛下,他下意识的张嘴痛呼,然后滚烫的油汤便是涌入了他的喉咙和胃部。
林舒俯下身子,浑身绷紧,宛如一头撕咬住猎物的野兽。
右手按住对方的后脑,左臂则死死压着这人的肩膀。
他的小半截指尖同样插入了油汤中,很快发红变熟,可那常人难忍的剧痛,却让其唇角的笑意愈发狰狞起来。
直到桌案不再剧烈晃动,王旭再也没了动静,整颗头颅在红油中起起伏伏。
又一道黑光窜出,落入了林舒的袖口。
这般吵闹声惊醒了院内的其他人。
但他们全都呆傻的透着窗户朝院中看来。
看着那一袭白毛大氅微微摇曳,瘦削的青年收回了手掌,胡乱的甩去了指尖的油汤,然后拿走了桌上的短刀。
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这场面……甚至比今日刘三爷几人隔着麻袋活生生打死那老妇人更加恐怖。
“嗬!”
追到柴房门口的老杨,无论如何也迈不过那道门槛。
他眼睁睁的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切,双腿发软,就这么瘫在了地上,两只手死死抠住门框,这才不至于晕厥过去。
脑海中只剩下两人方才关于善恶的对话。
对于王旭而言,林舒肯定不算个善人……但是,他好像确实没机会当着林舒的面讲出来了。
老杨呆滞的看着那一袭白毛大氅涌入夜色,消失在长街。
收钱办事?
对方收了谁的钱,又要办什么事?(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