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羽之没想到,昨日一别,竟是永别。
望着何从道那张脸,它应该是醉酒时的潮红色,或者是醒酒后的棕红色,但不该是青白色。
所以,即使张羽之猜到了何从道变为中阴身的缘由,还是决定查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解下何从道腰上挂的酒葫芦,晃了晃,里面还有大半壶浊酒。
“看来,这是我最后一次喝你的酒了。”
拔下软塞,张羽之仰头猛喝三口,酒水清冽中带着一丝微苦。
他将酒葫芦放在何从道面前,抽出拂尘脚踏罡步口念咒文,想用超度之法把何从道的魂魄从中阴身的状态拉回来。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有头者超,无头者升,
遣送丰都,早登帝乡,敕救等众,急急超生……”
咒文念完,张羽之拿起何从道面前的酒葫芦,将酒撒在地上,然后用拂尘扫荡四周,划出灵力屏障。最后振臂一甩,让拂尘莲花头指向何从道笔直的身体。
何从道白色的中阴身影子再次渐渐显现出来,云雾般的五官看起来平和了许多,没有刚才在灵视中那么痛苦。
但他并没有被超度成功,只是从中阴身“夹层”里解脱出一半,可以看到老朋友张羽之了。
张羽之绷直嘴角,不明白哪里出了问题。
以他所继承的天师法,足以破掉整个禁锢中阴身灵体的夹层,让何从道不必承受任何痛苦便进入轮回。
出现这种结果,只能说明何从道的情况更加复杂,或者是被另外的力量所干扰。
如因果,如天道,或者是能控制生死轮回的存在。
“老牛鼻子……”
何从道的魂魄虚弱地笑了笑,笑得十分凄凉。
张羽之鼻子一酸,愤愤道:“还笑?笑个屁!这就是你让我申时来找你的原因?你个老混蛋,倒是挑了个上路的好时辰!”
尽管理智告诉他与何从道沟通的时间紧迫,必须问出关键信息,但开口却变成了一顿数落。
“对不住,此事……除了你这个老牛鼻子,我实在不知还能托付谁。”
何从道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之前便有预感,这几日暴雨不断,并非寻常,而是那幕后者的谋划。昨日与你商议后,我便决定要向龙王求个情,止住这场大雨,为百姓们留一条生路。
然而,试了许多办法,莫说与龙王请愿,我就连那香火都无法点燃。所以……我便以身为祭,替代三牲,希望能得龙王垂怜,换此劫终止。”
“你以身为祭?!”
张羽之望着庙门外倾盆大雨,突然吼道:“那为何雨还不停?为何?是嫌你一个何从道的命还不够吗?!”
“老牛鼻子啊,并非如此……是我等被上仙众神们抛弃了!”
何从道怅然地望着龙王,眼中簌簌流出泪水:“香不燃,祭不收,求无应。如今身为祭品的我也被困在此处,上不得见吾道先祖,下不能入地狱进轮回,何处都去不了……这便是断绝了天通之路,望仙绝矣!”
张羽之脸色一变,怒斥向那白色身影:“什么意思?你什么意思?什么叫我等被众神抛弃了?你这老酒鬼满口胡言,信不信我再让你死一次!”
何从道惨然一笑,摇摇头:“老牛鼻子,趁还来得及,快回你龙虎山去吧!
若你还想拯救苍生,不辱天师道教义,就让村里的人在三日之内迁出灵山,或可避开此难。
这一劫,比你我想得要严重多了……”
“不就是那个想抢无极石的家伙搞的鬼吗,老道我现在就去找他!”张羽之一甩拂尘,便要动身。
“不可!”
何从道慌忙飘向张羽之,却被那条脐带拽了回去,身影也变得飘忽不定。
他慌张地伸出手在前方摸索着,像瞎了一般仓皇无助,只能大喊起来:“老牛鼻子啊,我看不见你了!无论如何,听老兄弟一句劝,千万不要再查此事!
走,给我走!走得越远越好!走……”
何从道的声音渐渐消失了,张羽之看着他变成一团白色雾气,依旧被脐带连在尸身上,只是再无任何动静。
地上何从道的尸身还是坐得笔直,就像在等什么,等不到,绝不罢休。
门外大雨哗啦啦地下着,寂静的庙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嘈杂。
嗵!
突然,一声巨响打破了庙里的寂静,接着传来一阵泥土碎裂摔落的声音。
张羽之将何从道的酒葫芦砸在了龙王神像上。
葫芦在龙王头上摔了个粉碎,龙角掉了下来,左眼上的颜料也没了,看起来仿佛瞎了一只眼睛。
“你在此地镇守百年,受尽香火供奉,百姓对你尊崇有加,视你为护佑他们的父母神!”
张羽之手持拂尘指向龙王,怒声斥责:“如今为民请愿的何从道死在庙里,妖邪祸乱人间,欺辱百姓,而你却无动于衷,当真配得上做此地父母神吗?!”
话音刚落,龙王像内部忽然发出“咔咔”几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一道裂纹从龙角断裂处快速延伸至整个泥塑身体,随着土崩木裂,龙王像如被人劈开般分裂成两半,露出里面空荡荡的腔室。
接着,整座龙王庙都开始摇摇晃晃,似有垮塌之势。
张羽之察觉不妙,刚转身护住何从道尸身,整个龙王庙便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拍碎了。
墙壁崩裂,瓦片四飞,尘土弥漫。
在巨大的轰鸣声中,支撑整座庙的梁柱也垮塌下来,重重砸在废墟中间,那个位置正是何从道和张羽之所在的地方。
这座屹立于望仙河边,庇佑了三代人的龙王庙,转瞬之间化为一片断壁残垣。
大雨迅速压下了飞扬的尘土,将泥块冲刷成褐黄色的泥浆,缓缓流入河道,就像一缕缕神像流出的血液。
突然,梁柱下的废墟动了一下,随后整根木梁被下方的力量撞飞到一旁,滚落在泥水中。
埋住张羽之的废墟堆里,一个鼓起的泥包像雨后春笋般顶了出来,且不断膨胀,逐渐将周围的砖块瓦片推向两边。
当这个泥包长到约九尺高时,中间裂开一道缝隙,一个人影从中缓缓走出。
那人正是张羽之。
张羽之右手抱着扛在肩上的何从道尸体,左手轻搭拂尘,稳步走出废墟。
他的姿态依旧仙风道骨,但原本洁白的道袍上已沾满泥渍,脚上的十方鞋也被积水打湿了,让那副从容透出些许落魄。
龙王庙之事已矣,他要带何从道回樟涧,回那个满是酒香的家。
走出十余步后,张羽之停下脚步,转身瞥了眼废墟里的神像碎块,再抬头望向阴云密布的天空,豆大的雨点冷冷地砸在那张瘦削的脸上。
忽然,他举起手中的拂尘,直指苍穹,高声喝道:“天师道张羽之在此立誓!不斩尽望仙妖邪,决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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