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宴的热闹散去之后,便是接连数日的繁琐流程。
谢恩、释褐、谒师、拜座主……
一套程序走下来,裴辞镜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了,见了这个大人要行礼,见了那个前辈要鞠躬,脸上的笑容从早挂到晚,回到家里连腮帮子都是酸的。
好在这些流程虽繁琐。
但也是有收获的。
毕竟这一套流程下来之后,他也成功授官——他裴辞镜,从今往后,便是大乾朝廷正儿八经的在编公务员了。
正七品!
翰林院编修!
官不大,却是清贵之选,翰林院号称“储相之地”,多少宰辅重臣,都是从这条路上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虽说不是每个翰林都能走到那一步。
可至少。
门是开了,路是铺了。
至于能走多远,端看个人的造化与机缘。
这一日,是裴辞镜头一回到翰林院上值的日子。
晨光初亮。
裴辞镜便已经醒了,但他依旧眯着眼睛,没有立即起身,倒不是他想要赖床,而是在等着娘子的专属叫醒服务。
沈柠欢已经起了起的更早一步。
她坐在床沿。
手里捧着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官袍,正在做最后的检查。
领口、袖口、襟前、腰带,每一处都细细看过,确认没有一丝褶皱、半点线头,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夫君,起来了。”她轻声唤道,语气温软,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今日是头一天上值,可不能迟了。”
裴辞镜闭着眼,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身子却没动。
沈柠欢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唇角,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快起来,再赖我可要生气了。”
裴辞镜这才佯装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入目便是娘子那张清丽的面容。
晨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清澈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里头盛着的,有温柔,有期待,还有一丝藏得极好的骄傲。
他咧嘴笑了笑,翻身坐了起来。
“起起起,娘子发话了,我哪敢不起。”
沈柠欢白了他一眼,将那套官袍递过去,嘴里却没停:“快穿上,别磨蹭。今日是头一天,早些出门,路上从容些,不至于慌慌张张的。”
裴辞镜接过官袍。
展开来。
那是一身绿色的圆领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布料是上好的杭罗,挺括而不失柔软。
这是朝廷规制。
七品文官,服绿,佩鹇补。
裴辞镜将官袍穿好,沈柠欢便绕到他身后,替他整理领口、束紧腰带、正了正乌纱帽,动作轻柔而熟练。
她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几分满意,又上前将他的腰带正了正,才终于点了点头。
“好了。”
裴辞镜走到铜镜前,左右转了转身子,端详着镜中那个一身官袍、眉目清俊的年轻人。
绿袍乌纱,腰束银带。
比穿便服时多了几分郑重,少了几分慵懒。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可嘴上却不饶人:“绿袍,这颜色不太好看啊。我还是觉得紫袍、绯袍更适合我,那才叫气派。”
沈柠欢听他这般贫嘴,忍不住掩唇一笑。
大乾官制,一品至四品服绯,五品至七品服青,八品九品服绿,紫袍还需御赐,夫君这身青色官袍,虽说比不得那些绯袍大员的贵气,却也自有一股清正端方的味道。
对于刚入官场之人来说,已然是很不错的了。
但对于裴辞镜的贫嘴。
她没有反驳。
只是走上前,替他正了正帽檐。
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打趣:“对对对,夫君穿这身绿袍真是委屈了。那妾身便等着,等着夫君穿紫袍的那一天哦。”
裴辞镜嘿嘿一笑,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娘子放心,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这话说得轻巧,可他心里清楚,从七品到三品,中间隔着多少级台阶,又需要多少年的资历和功绩。
官场之上。
最讲究的就是一个“熬”字。
熬资历,熬考课,熬人脉,熬机缘。
三年一考。
考课优异者方能升迁。
一步一个脚印,急不得,也跳不得,除非立下大功,或是入了上面的眼被破格提拔,否则,便只能按部就班地慢慢来。
不过。
裴辞镜倒也不急。
他才十九,有的是时间。
而且七品虽然不高,可总算是有了官身,走出去腰杆也能挺得直一些,只是娘子是六品诰命,比他高了一级,站在她身边虽说还是低了一头,可至少不再是单纯的“挂件”了。
想到这里。
裴辞镜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欧耶!
沈柠欢见他站在那里傻乐,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替他提起那只装满了文书笔墨的公事匣子,递到他手里。
“好了,该出门了,莫要让同僚们等你。”
裴辞镜接过匣子,应了一声,俯身在娘子额头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大步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冲她眨了眨眼:“娘子,等我回来吃晚饭!”
沈柠欢冲他微微一笑道:“好。”
马车早已在门口备好了。
裴辞镜跳上车,车帘一放,马车便辘辘地驶出了巷口,汇入长街的车马人流中。
翰林院在皇城的东南隅,离侯府不算太远,坐车约莫小半个时辰的路程,裴辞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默默盘算着今日要做的事。
报到、拜见上官、熟悉同僚、熟悉衙门里的规矩……
头一天。
多半不会有太多正事,主要是个“认门”的过程。
马车在翰林院门前停下时,天色已经大亮。
裴辞镜跳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砖黑瓦、门楣上悬着“翰林院”匾额的院落。
那匾额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的,笔锋遒劲,气势恢宏,历经百余年的风吹日晒,墨色已经有些斑驳,可那股子威严却丝毫未减。
翰林院。
他以后便要在这里头当差了。
裴辞镜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往门口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便看见两道身影正站在门廊下,一个清瘦修长,一个魁梧方正,正是状元柳知行和榜眼陈望北。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拱了拱手。
“柳兄,陈兄,早。”
“裴兄,早。”
“裴兄来得正好,咱们一道进去吧。”
三人并肩往翰林院里走去。
穿过门廊,走过一条青石甬道,便到了前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老槐树,枝干遒劲,新芽已经冒了出来,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迎面便是一间宽敞的厅堂,门口站着一名三十余岁的文官,身形修长,面容清秀,蓄着三缕长髯,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补子上绣着鹭鸶纹样,品级比他们高了几等。
他看见三人走来,面上露出几分笑意,上前一步,拱手道:“可是今科一甲三位?在下翰林院侍读学士林益,奉掌院学士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裴辞镜三人连忙还礼。
“下官柳知行,见过林大人。”
“下官陈望北,见过林大人。”
“下官裴辞镜,见过林大人。”
三人齐齐躬身,姿态恭谨,礼数周全。
林益的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
在柳知行和陈望北身上只是寻常地停留了一瞬,态度淡淡的,不算热络,也不算冷淡,恰到好处的公事公办。
毕竟一甲出身,在这翰林院并不稀奇,就算状元也就那样。
好像谁不是呢?
能否走到高处,还是要看个人,在翰林院一辈子,至死也只是一个侍读的老翰林也并非没有,这两人并不值得他另眼相待。
可他的目光落在裴辞镜身上时。
却微微顿了一下。
眼底闪过一丝不一样的光。
“裴编修。”他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热切,“不必这般见外,说来我与沈尚书有旧,当初我初入翰林院,便是沈尚书带的我。”
“那些年,沈大人对我颇为照顾,这份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裴辞镜脸上,语气又温和了几分:“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兄长便是,大可不必唤我‘大人’,那样反倒生分了。”
这话一出,柳知行和陈望北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往裴辞镜身上瞟了一眼,但裴辞镜心里头明镜似的。
林益待他热络。
是因为沈忠诚的缘故。
官场之上,人情往来,本就是常事,沈忠诚带过林益,林益记着这份情,如今见了他这个沈忠诚的女婿,自然要多照拂几分。
可这份照拂。
他不能就这么生受了。
不是因为不领情,而是因为不合适。
他若是顺着杆子往上爬,当场便喊一声“林兄”,旁人会怎么看他?柳知行和陈望北会怎么看他?翰林院里的其他同僚又会怎么看他?
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
头一天报到。
便仗着岳父的关系与上官称兄道弟,传出去,旁人只会说他轻浮、没规矩、不知分寸。
这官场之上。
第一印象极重要。
他可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于是裴辞镜拱了拱手,语气诚恳,却不失分寸:“林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又认真了几分:“下官初入翰林,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正该谨守本分,以公事为重。若因私废公,对林大人格外亲近,旁人看在眼里,难免会说闲话,反倒让林大人不好做。”
“所以,下官以为,还是唤‘大人’更为妥当。请林大人见谅。”
他说完。
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林益看着他,目光里的热切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切的、发自心底的欣赏。
此人年纪轻轻便考中探花,却没有半分骄纵之气,遇事不慌,进退有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错!
他方才那番话,既是试探,也是好意。
试探的是裴辞镜的为人,是那种仗着岳父的关系便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还是沉稳持重、知进退的明白人。
这关系着他如何照拂裴辞镜。
毕竟沈忠诚如今是吏部代尚书,日后“代”字去掉是迟早的事,与沈忠诚的女婿打好关系,于他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但可不意味着,他愿意为了打好关系,被不知轻重之人拖下水啊!
裴辞镜这番回应。
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不卑不亢,既领了他的情,又没有顺杆子往上爬,还把话说得漂漂亮亮,让双方都体面。
这份通透,这份分寸感,不是谁都能有的。
林益看着裴辞镜,目光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他微微一笑,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也罢,便依你的意思。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又温和下来:“你在翰林院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不会的,尽可来找我,不必客气,也不必顾虑。”
“你我之间,虽不必以兄弟相称,可多几分照拂,也是人之常情。”
裴辞镜心里头一暖,拱手道:“多谢林大人。下官若有不周之处,定当向林大人请教。”
林益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朝柳知行和陈望北也笑了笑,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客气:“三位,请随我来。我引你们在翰林院里转转,认认门。”
他一边走。
一边介绍着翰林院的情况。
“翰林院分左右春坊、国史馆、起居注馆、编检厅等若干处所,各有职司。你们初来,暂时编在编检厅,先熟悉熟悉公务,日后再依着各人的专长与表现,调整职司。”
“掌院学士今日不在,改日再引你们拜见。编检厅的主事大人姓王,为人宽厚,你们不必紧张。”
“翰林院的值房规矩,每日卯时三刻点卯,午时用膳,申时三刻散值。每旬末尾两日休沐,其余时日,若无特殊情况,不得无故缺席。”
他说着,便领着三人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进了一处安静的院落。
院子里种着几株翠竹,修长挺拔,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带着几分清雅的意趣。廊下摆着几盆兰草,幽香隐隐,沁人心脾。
林益推开一扇门,侧身让三人进去。
“这里便是你们三人的值房了。”
裴辞镜跨进门槛,四下打量了一番。
值房不大。
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三张书案并排摆着,每张案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整整齐齐。
靠墙是一排书架,上头摆着几摞文书和典籍,窗台上还放着一盆文竹,细碎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绿意。
三人各自挑选了位置。
安安静静的。
谁也没有多说什么。
林益看着这一幕,微微颔首,又叮嘱了几句“有什么不懂的便问王主事”之类的客套话,便转身离开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