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应坑

    午饭过後,李察上楼回房间。

    他先把图书馆借来的三本书在桌沿摆好。

    抄稿那一摞被他单独取出,摊在桌面正中。

    「井下禁忌歌」一共十七首。

    民间歌谣不像古典诗,它靠的是口口相传的节奏感。

    每一句的轻重缓急,都是几代矿工反覆磨出来的。

    押韵的地方往往最薄,藏不住东西;

    不押韵但读起来又恰好通顺的地方,才是要紧的。

    第三首《矿灯熄灭时》,歌词大意是矿灯灭了不要乱跑,原地蹲下,把帽檐拉低,等火把队来寻人。

    每一段第二行里,都有一个明显多出来的音节。

    辑录者在脚注里写道,这种多余拖音在矿工口中是约定俗成的。

    可能是为了配合井下回声的节奏,所以演唱时会刻意拖长。

    李察把那些「多余音节」对应的字单独抄了出来,按顺序排成一行:

    「第七巷——墙後有东西在听。」

    李察的笔尖在抄稿上停住。

    第七巷,这明显是个地名。

    他又翻到第七首《别回应》。

    这首是教小孩子的童谣,唱的是井下听到陌生声音时该怎麽办。

    听到一声不要应,听到两声不去应,听到三声转身走,听到四声蹲原地。

    辑录者没有做任何评论,只在末尾补了一句:

    「据当地老矿工称,凡是『从没人在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都不能搭话。」

    把每一段第一行的末字串起来,是一句拉丁文短语:

    「Os mutum, ne respondeas.(闭口,勿应)」

    歌谣的表层是矿工口中的土话和迷信。

    可一旦把那些多余的音节、不押韵的衬词、读起来咬字别扭的句子剥出来重新拚接,下面就藏着完全是另一种东西。

    文中破译出了好几个地名,李察想了想,从书架最底层抽出布里斯顿周边地图。

    地图是去年市政厅印发的版本,西郊那一片画得最详细。

    毕竟那一带是布里斯顿的命脉,几十座矿井加上沿河纺织厂,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他用铅笔在地图边缘列出已破译的两个地名。

    第七巷、哑井口。

    继续往下啃。

    第九首《老井不回》、第十一首《井底无影》、第十四首《黑石问不得》……一首一首拆下去。

    到下午三点,已破译地名增加到了三个。

    第七巷——西郊第三矿井的一条支巷。

    新历1872年因塌方事故关闭,事後地方政府下令将主巷封堵。

    哑井口——第二矿井最早期的通风井。

    使用了不到二十年就因井壁裂隙过多被废弃,井盖压在井口已有六十年。

    黑石矿坑——更早一辈的露天矿井遗址。

    新历1820年代被弃用,如今地表已被荒草覆盖。

    三个地名,他在地图上一一找到对应的方位,用红铅笔画圈。

    红圈一个落在西北角,一个落在正西偏南,一个落在西南角。

    三圈勾在一起,是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

    李察把铅笔尖压在三角形的几何中心,停了一会儿。

    地图上那一片区域,没有任何标注。

    没有矿井,没有道路,没有民居,连等高线都画得格外稀疏,好像绘图员到了那里就开始偷懒。

    他用灵视看了一下地图。

    纸张本身当然没有反应,纸是纸,墨是墨。

    但目光在那片空白上停留得越久,胸腔里的光树叶片就抖得越细。

    这是灵感在预警。

    虽然不如那次去占卜赫卡忒那样直接,但明显是在告诉他,那一块地方很有问题。

    李察把视线挪开,深吸了两口气,让叶片重新平稳下来。

    他没再去看那片空白,继续破译第十五首《不答之坑》。

    这一首是整组里最短的,只有四行。

    调子也最简单,几乎是单调地重复。

    歌词翻译过来大意是:

    「叫了又叫,叫了不答;

    问了又问,问了无声;

    井深井深,越深越静;

    归路归路,归不来人。」

    辑录者在底下写了一句话:「本曲为西郊矿工聚会时的劝酒小调,无实际意义。」

    李察看完这句话,唇角扯了一下。

    劝酒小调的旋律里,藏着这种不吉利的字句?

    这位辑录者大概自己都没想骗过任何人,这可真是此处无银了。

    他把每行首词串起来,再把每行末词串起来,分别得到两个短句。

    把两句合在一起读:

    「井无回响,深途无归。」

    後面紧跟着连写的两个词,被强行加上了逗号。

    他把那两个词复原,写在地图上那片空白的中央:The Unanswering Pit(不应坑)。

    这个名字一出现,灵感再次开始报警。

    破译还没完,那十七首歌谣的尾声还藏着一段更密的东西。

    折腾了将近一个小时,李察终於把这一整段破译出来,誊在抄稿背面。

    「上面记下的三个地点。」作者在开头写道:「在我们的归类里都属於小型血浸点。」

    「1872年第七巷的塌方事故,三十一名矿工被埋在巷子里,遗体一具都没能取出来。

    哑井口在弃用前的最後二十年里,先後有十几人死在井底,烧死的、闷死的都有,没人记得清具体顺序。

    黑石矿坑废弃前最後一次坍塌,把一整个矿工小队吞了下去,这还没算之前那些零星的事故。」

    「三个点,因为反覆死亡积累下了痕迹;

    又因为痕迹经年不散,渐渐生出了通路。」

    「通向哪里?通向它们三点连线的中央。」

    「那块地,在前罗马时期是天然形成的塌陷坑。

    当时这一带的原住民每逢秋分都在坑边竖石围圈,行献祭之礼。

    这种仪式不间断地延续了五百多年,直到罗马军团把这一带的德鲁伊清扫乾净为止。」

    「更要紧的是,这个坑所处的位置恰好对应一处『星垂之所』。」

    「於是这一处地方,同时具备了三种性质。

    它是死亡反覆堆积出的血浸点;是延续了几百年的祭祀瘢痕;又是星图上的对应点。」

    「按照薄弱点分类,这是一处三象复合的中型薄弱点。」

    李察想起《帷幕薄弱点考》。

    书里所有举出的例子,基本都是单一和双种类的薄弱点。

    帝国本土所有有据可考的复合型薄弱点,作者写得格外谨慎。

    凡是合三象的,都标注了具体编号、归属方、维护周期。

    三象合一,虽然比不上最高的四象,但也算是中型薄弱点,一般从业者都不敢贸然进入。

    他从未想过,这样的地方居然就在他每天上下学都能远远看到的西郊矿坑群里。

    继续往下读。

    「三象合一处,在帷幕层面相当於一条靠近二层深界的天然通道。」

    「也正因如此,前人发现这个入口後,封印做得格外严密。

    地表入口已经被填土和水泥反覆浇灌过,深度超过三十英尺。

    另外架设了九重石环铭文,由布里斯顿分驻办每年春秋两次例行巡查与加固。」

    「非本地登记在册的巡查者,任何位阶,禁止擅入!」

    「擅入者,无论出於何种目的,一律视为『反向渗入』!」

    李察看完这一段,把笔搁下。

    「反向渗入」这个词他了解过。

    那是神秘侧里最严重的冒犯。

    封印是双向的,挡住里面东西出来,也防住外面有人进去。

    擅自闯入封印内部的薄弱点,无论通过什麽手段,都等於在封印上另开一道口子。

    无论闯入者本人是什麽位阶、出於什麽目的,都会被守方视为帷幕反方向的渗入者,和邪物本质上没有区别。

    处理方式也只有一种:当场清除,不会进行任何多余询问。

    李察记住了这个地方,包括那周围三个小型薄弱点,都在地图上全部标红。

    接着读附录。

    附录内容比正文有趣得多。

    作者结束了对「不应坑」的勘测描述之後,话锋一转,开始记录矿工们自己摸索出来的一套土办法。

    看得出来,他写到这里的时候明显放松了下来,用词上都像在和你闲聊。

    「主坑封死了,可生意还得照做。」他这样开头。

    「矿不能不开,矿不开,城就立不住。

    你跟整个布里斯顿说咱们以後不挖煤了,都回家种土豆去,看大家会不会先把你吊路灯上。」

    「折腾了很久,分驻办那边和我们民间几个老把式坐下来谈了一回。

    达成的方案是把主坑封死,周围这一圈邻矿照常运转。

    邪物零星往外冒就零星处理,谁也别想一劳永逸。」

    「主坑虽然封了,邻近矿井里时不时还会窜出一些没有实体的东西。

    这些东西基本都是从主坑底下漏出来的余孽,没有形体,藉以太层附身,靠人惊恐为食。」

    「这就出问题了,主坑周围的矿坑有大大小小几十个。

    我们也不可能天天蹲在矿底下守着,那样就什麽事也不用做了。

    所以,真正天天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是那些根本不知道『以太』是什麽的矿工。」

    「但你要小看了他们,那就是你不懂行了。」

    「一百多年下井,普通矿工虽然不懂咱们这套术语,但他们靠自己摸出了一整套办法。

    一代教一代,比我们书房里写的那些规矩还实在。」

    李察破译到这里,再次开始认真研读。

    第一则。

    「井底下要是听见有人叫你名字——别回头。」

    「别应,别答,别问是谁。

    把矿灯压低,照着脚边那一小块地,按你来时脚印往後退两步,接着干活。」

    整理者在底下补了一段说明:

    「非实体的东西如果想『记住』一个矿工,会反覆叫他的名字。

    三声内不回应,它就去找下一个。回应一次,它就认得你了。」

    李察心里把这一条和老比格教的联系起来。

    「窗户论」,看过去就会被看回来。

    矿工们用最朴素的方式,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第二则。

    「在井下开饭,第一口别急着咽。

    含到嘴里,再吐回手心,往井壁上抹一下,然後才开始正经吃。」

    「老工头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问他为什麽。

    他撇了我一眼,说:『你不给井里东西留一口,它就跟你要一口,你给得起吗?』」

    「这话糙是糙,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整理者补充:

    「这一招对『饥』类的脏东西有效,对『怨』和『怒』类的脏东西没用。」

    第三则。

    「井下永远不要借灯。」

    「自己的灯灭了,回井口取,宁可摸黑爬上去也别从同伴手里要他的矿灯。」

    「也不要把自己矿灯借给别人,哪怕他喊你的名字喊得再像你认识的那个人。」

    李察特别重视这一则。

    借灯从神秘学层面上,等於把一个人的「防线」分给另一个人。

    如果借灯对象不是真正的同伴,那自己的防线就送进了别人嘴里。

    矿工们当然不懂以太、防线、伪装这些词。

    但他们肯定知道有人借了灯给别人,後来再没回过家。

    附录後半段,是整理者本人的进一步解释,详细阐明了这些规则背後的神秘学原理。

    李察看到这一段,几乎是一行一行地誊抄背诵下来。

    随着这些知识都被牢牢录进脑子里,【学识】Lv.2进度条从82%往上爬。

    进度条一直到了接近84%增速才放缓,比他自学啃词典两个星期提升的都多。

    这些全都是在帷幕探索中能保命的东西,比什麽书本上知识来得都有用。

    整理者在末尾还留下一段总结。

    「我整理这一卷的时候,常常觉得脸热。」

    「我们这些人,出身学院、修会、行会的。

    自负读了多少卷书,背得出无数条规矩,张口闭口拉丁文古希腊文。

    但说到底,真正在帷幕边缘和这些东西厮混了几十年的,是这些一辈子没正经念过书的矿工。」

    「他们用血当墨,以命为纸,写下了一本我们坐在书桌前永远写不出来的书。」

    「後来者翻到这一卷,请务必心存敬意。

    这些规矩每一条底下都压着名字,是用无数生命试错出来的可行道路。」(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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