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三。
应天府这几日格外热闹。大街小巷都在谈论同一件事——镇北侯常昀的大婚。十一月初九,良辰吉日,镇北侯迎娶左丞相胡惟庸嫡女,天子赐婚,满朝同庆。这桩婚事从年初议定到如今,总算要办了。
茶楼里说书的先生添油加醋地编排着“镇北侯与胡家小姐的传奇姻缘”,什么“英雄救美”“一见钟情”,说得天花乱坠。底下听客嗑着瓜子,时不时哄笑一阵,倒也其乐融融。长街上扎起了彩棚,是应天府尹命人搭的,说是要“与民同庆”。商贩们趁机多摆了几个摊位,卖糖葫芦的、卖绢花的、卖小孩玩意儿的,比平日多了好几成。
胡府和镇北侯府更是忙得脚不沾地。胡府那边,胡夫人亲自盯着绣娘赶制嫁衣,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嫁衣是上个月就裁好了的,可胡夫人总觉得这里不够精致、那里不够体面,让绣娘改了又改。胡若曦的闺房里堆满了各色妆奁,金玉首饰、绫罗绸缎、古籍字画,光是装箱就装了两天。胡惟庸虽说是文臣,可嫁的是镇北侯,排场不能输,陪嫁之物样样都要最好的。
镇北侯府那边也不遑多让。开平王府拨来的老仆带着一众丫鬟小厮,将府里府外收拾得一尘不染。红绸从大门口一路挂到后院,灯笼换成了新的大红双喜灯笼,连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红绸花。萧战带着玄甲龙骧卫在府里府外布了三道岗,外人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常昀反倒成了最清闲的人。他每日清晨在院中练刀,上午去镇北侯府转一圈,下午回开平王府陪母亲说话,日子过得比从前还规律。开平王妃笑他“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也不辩解,只是嘴角微微弯一弯,算是应了。
李佑这些日子安静得不像话。
自打上次锦衣卫抓了他那几个家丁,又被胡惟庸敲打了一番,他便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来。不再往胡府送东西,不再散播闲话,连门都很少出。胡氏倒是松了口气,觉得这个不省心的丈夫总算消停了。她哪里知道,李佑不是消停了,是在等。
他在等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胡府绣楼里,胡若曦坐在窗前,手中捏着一方绣帕。那是她自己绣的,鸳鸯戏水的花样,针脚细密,是她最拿手的活计。可这方绣帕不是给自己绣的——是要送人的。她咬了咬唇,将绣帕折好,压在枕头底下。那下面已经压了不少东西,都是这些日子她攒下的,却一件都没送出去。
她不知道该怎么送,也不知道送出去人家会不会收。更怕的是,人家根本不在意。
“小姐。”春杏端着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抿嘴笑了笑,“又想起镇北侯了?”
胡若曦脸一红,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
春杏也不怕,笑嘻嘻地把茶放下:“小姐,奴婢听说镇北侯府那边都准备好了,就等初九了。您说,那天侯爷会穿什么?肯定是那身铠甲吧?听说他那身铠甲可威风了,叫什么饕餮吞天铠,是地级上品神兵呢……”
“你倒是比我还清楚。”胡若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春杏吐了吐舌头:“奴婢这不是替小姐打听嘛。”
胡若曦没再说话,目光又飘向窗外。十一月的天已经开始冷了,院中那株桂花树的花早就落尽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可她却觉得今年的冬天好像没那么冷。
婚期还有六天。
镇北侯府书房里,常昀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没看进去。他在想朱雄英。小家伙的风寒已经好了,前两天还让太监送来一幅画,画的是他和舅舅骑马的场景。歪歪扭扭的,像两个土豆叠在一起,可他看了很久。
他又想起那天在东宫,抱着雄英的时候,姐姐说“成了家,就是大人了”。他早就是大人了。十五岁上战场,十八岁带兵,二十五岁封侯。他杀过人,被人杀过,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他以为自己什么都经历了,可成亲这件事,他确实是头一回。
门外传来脚步声,萧战的声音响起:“侯爷,宫里来人了。”
常昀放下书,起身迎出去。来的是御前的一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只锦盒,笑容恭敬:“侯爷,陛下让奴才送来的。说是大婚那日穿的,让侯爷试试合不合身。”
常昀接过锦盒,打开一看,是一套大红锦袍,金线绣着五爪蟒纹,腰间配着玉带,做工精致得挑不出半点毛病。这不是朝服,也不是公服,是专门为大婚做的喜服。
“替本侯谢陛下隆恩。”常昀道。
小太监应了一声,又笑着补充:“陛下说了,侯爷那身铠甲虽然威风,可成亲是大喜事,穿铠甲不合适。这身喜服是尚衣局赶制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侯爷穿上肯定精神。”
常昀点点头,让小太监回去了。他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套喜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他这辈子穿过铠甲,穿过朝服,就是没穿过喜服。
萧战在一旁看着,难得露出个笑脸:“侯爷,试试?”
常昀摇摇头,将锦盒合上:“不急。”
他不急,可有人急。
御书房里,朱元璋批完最后一份奏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毛骧跪在御案前,已经禀报了一刻钟,说的都是这些日子京城里的暗流。
“……李佑那边已经消停了,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没什么动静。胡府那边,胡小姐的贴身侍女春杏一直在打听侯爷的事,看起来胡小姐对侯爷的态度确实有了变化。还有几拨人,臣已经派人盯上了。”
朱元璋睁开眼:“哪几拨?”
毛骧压低声音:“一拨是从江南来的,自称是商贾,可臣查过,他们走的不是商路,倒像是冲着侯爷的婚事来的。还有一拨,是北边来的,身份不明,落脚在城南的一家客栈,已经住了三天,每天早出晚归,像是在踩点。”
朱元璋的脸色沉了下来。常昀的婚事是他亲口赐的,满朝文武都知道,全城百姓都在看。若有人在这时候闹出事来,打的不是常昀的脸,是他朱元璋的脸。
“查清楚。”他冷冷道,“不管是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搞事,一个不留。”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去后,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皇宫层层叠叠的殿宇,再远些是应天府的万家灯火。看起来一片祥和,可他知道,这片祥和底下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那些从江南来的人,从北边来的人,还有那些藏在暗处蠢蠢欲动的老鼠——他们以为他不知道,以为能瞒过他的眼睛。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这双眼睛,看过的阴谋诡计比这些人吃过的盐还多。
“来人。”
“奴才在。”太监总管恭敬地应声。
“去告诉常昀,大婚之前,哪儿也别去,就在府里待着。”
“是。”
太监退下后,朱元璋重新坐回龙椅。他拿起御案上一份密报,上面是毛骧查到的关于那几拨人的线索——还不够多,但已经能看出些端倪。江南来的那拨人,跟血煞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北边来的那拨人,背后站着的是北蛮残部。
他们选在这个时候来京城,不是巧合。
朱元璋将密报丢进火盆里,看着火苗将纸张一寸寸吞噬。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常昀啊常昀。”他低声自语,“你这桩婚事,还真是热闹。”
夜渐深了。应天府的灯火一盏盏熄灭,整座城沉入寂静。可在这寂静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涌动。城南客栈里,几个操着江南口音的男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里,几个身形魁梧的汉子正擦拭着刀锋。他们以为自己做得很隐蔽,以为没人会发现。
可他们不知道,从踏入应天府的那一刻起,他们的一举一动就已经被人盯上了。
锦衣卫的暗探像影子一样贴在暗处,无声无息。
镇北侯府里,常昀站在书房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萧战站在他身后,低声道:“侯爷,锦衣卫那边传来消息,说京城里来了几拨不明身份的人,让侯爷这些日子小心些。”
常昀点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朱元璋不会让这些事搅了婚事,也知道毛骧的手段。那些人不来便罢,来了就别想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只锦盒上。大红锦袍静静躺在里面,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还有六天。
他吹灭蜡烛,书房陷入黑暗。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可谁都知道,这寂静只是暂时的。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迟早会露出獠牙。而应天府这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