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三年,十一月初七。夜。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朱元璋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捏着蓝玉的八百里加急,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毛骧跪在下面,额头贴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
信不长,蓝玉那人写折子跟他打仗一样,干脆利落,没几句废话。可就是这几句废话没有的折子,让朱元璋看了整整一盏茶的工夫。
“跑了。”朱元璋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五万大军,围山、攻山、搜山,连个人都没堵住。蓝玉这仗,打得真好。”
毛骧伏在地上,不敢接话。他听得出来,陛下这平静底下压着多大的火。蓝玉是陛下的妻弟,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打了几十年仗,从来没让陛下失望过。这回栽了跟头,陛下心里比谁都窝火。
“蓝玉说,暗道是早就挖好的,通到山背后,出口藏在荆棘丛里。”朱元璋把折子丢在案上,“他在苗疆经营了几十年,狡兔三窟,跑了不算意外。可朕的五万大军,连人家什么时候跑的都不知道,这就说不过去了。”
毛骧还是不敢吭声。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十一月的天冷得厉害,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
“那几拨人,还在京城里?”
毛骧心头一凛,知道陛下说的是谁。江南来的那拨,北边来的那拨,还有几拨小鱼小虾,他这些日子一直派人盯着,一个都没放走。
“回陛下,都在。”他连忙道,“臣的人日夜盯着,一个都没跑。”
朱元璋点点头,重新坐回龙椅。他拿起御案上的茶杯,掀开盖子看了看,又放下了。茶已经凉了,他也没叫人换。
“血煞教那拨,什么来头?”
毛骧道:“为首的叫孙德,是血煞教的一个香主,宗师初期。带了六个人,都是先天境。说是来京城打探消息的,实际上是想在侯爷大婚的时候闹点事,给朝廷添堵。具体怎么闹,他们还没定,只说听候命令。”
“听候命令。”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听谁的命令?”
“血煞老祖。他们跟总坛之间的联系断了,这些日子一直在等消息。臣估计,他们还不知道总坛已经被端了。”
朱元璋没说话。毛骧也不敢催,就那么跪着,膝盖都跪麻了。
过了很久,朱元璋才开口:“北边那拨呢?”
“北边那拨,是北蛮残部派来的。为首的叫呼延烈,也是宗师初期,带了五个人,都是先天。他们在北边待不下去了,想跟血煞教搭上线,借道江南去苗疆。听说侯爷大婚,想在京城闹一出,算是给血煞教的投名状。”
朱元璋冷笑一声:“投名状。他们倒是会挑时候。”
毛骧低着头,不敢接话。
朱元璋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毛骧听着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他心口上。
“朕问你。”朱元璋忽然停下脚步,“这些老鼠在京城里待了多久了?”
毛骧心里一紧:“血煞教那拨,来了八天。北蛮那拨,来了六天。”
“八天。”朱元璋的声音很轻,“他们在朕的眼皮底下待了八天,吃朕的米,喝朕的水,还想在朕赐的婚上闹事。你说,朕该怎么处置他们?”
毛骧叩首:“臣请陛下示下。”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龙椅坐下,拿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他皱了皱眉。
“杀。”他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个不留。别弄出动静来。”
毛骧叩首:“臣遵旨。”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正要转身,朱元璋又叫住他。
“毛骧。”
“臣在。”
“蓝玉那边跑了人,朕心里不痛快。这几个老鼠,朕不想再看到他们。”
毛骧心中一凛,知道陛下这是动了真怒。他深深一揖:“臣明白。”
毛骧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宫里静悄悄的,只有巡夜的太监提着灯笼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肺里凉飕飕的。
“来人。”他压低声音。
暗处走出两个人,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却腰杆笔直,眼神锐利。这是锦衣卫里最得力的暗探,专门干见不得光的活计。
“去叫蒋瓛过来。”
不过片刻,蒋瓛便到了。他是毛骧的副手,锦衣卫里排第二的人物,四十来岁,面容普通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可那双眼睛跟毛骧一样,又冷又利。
“大人。”蒋瓛抱拳。
毛骧把朱元璋的意思说了。蒋瓛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拨人,分开动手。”毛骧低声道,“血煞教那拨在城南,北蛮那拨在城北。同时动手,别惊动旁人。手脚干净点。”
蒋瓛想了想,问:“用多少人?”
“你看着办。那两拨人,最高不过宗师初期,你的人够了。记住,陛下说了,一个不留。”
蒋瓛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城南,悦来客栈。
孙德这些日子一直住在悦来客栈。他是血煞教的老江湖了,干这行二十多年,知道怎么在别人的地盘上活着。不惹眼,不多话,不跟本地人打交道。白天在屋里睡觉,晚上出去转一圈,看看风景。
可这几天,风声越来越不对了。
总坛那边断了联系,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一个回来的都没有。他隐隐觉得出了事,可又不敢跑。上头没发话,他擅自跑了,回去也是个死。
今夜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客栈外面很安静,静得有些反常。平日里这个时辰,还能听见更夫的梆子声,今晚什么都没了。
孙德猛地坐起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柄短刀。
“谁?”
没人回答。可他知道,外面有人。
门被推开了。不是踹开的,是轻轻推开的,门轴都没发出声响。进来的人穿着一身黑衣,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又冷又利,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孙德想喊,可嗓子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想拔刀,可手还没碰到刀柄,喉咙上就多了一道凉意。
他低头,看见自己脖子上开了一道口子,血正往外涌。他想捂住,可手抬到一半就没了力气。
倒下的时候,他听见隔壁传来同样的动静——闷哼声,重物倒地的声音,然后是一片死寂。
孙德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圆的月亮了。
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呼延烈也在看月亮。
他是北蛮人,在北边的时候,月亮比南边大,也比南边亮。可北边待不下去了,朝廷的大军年年往北推,他们的部落散的散、跑的跑,连草原上的狼都比他们过得舒坦。
他来南边,是想找条活路。血煞教是条路,可这条路走不走得通,他心里也没底。
呼延烈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冷风吹得他脸上发僵。他正要转身回屋,忽然听见瓦片响了一声。
很轻,轻得像猫踩过。可他听出来了,那不是猫。
“出来。”他用生硬的汉话说。
没人应。可他知道,有人来了。不止一个,是很多个。
屋顶上、墙头上、院门外,到处是人。他们穿着黑衣,蒙着面,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呼延烈数了数,至少二十个。
他带来的那五个人也醒了,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着刀,脸色发白。呼延烈骂了一声。他在北边打了半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可今天这个阵仗,他没见过。
二十几个黑衣人,修为最低的也是先天。领头的那个,比他只高不低。
“你们是什么人?”呼延烈问。
没人回答。
领头的黑衣人举起手,往下一切。二十几个人同时动了。
呼延烈拔刀,架住迎面劈来的一刀,震得虎口发麻。他想退,可身后也有人。四面八方都是刀光,密得像渔网。
他的一个手下被砍翻在地,惨叫声还没落地,就没了声息。又一个倒下了,然后是第三个。
呼延烈红了眼,刀法变得疯狂起来。可没用。对方人多,修为不比他差,配合得比他们这些在草原上散惯了的人好太多。他一刀砍翻一个,身上就多了两道口子。再一刀,又多了三道。
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他的衣裳浸透了。他力气越来越小,刀越来越重,眼前的东西开始模糊。
最后一刀是从背后来的,捅穿了他的腰子,又从前面穿出来。呼延烈低头看了一眼那截带血的刀尖,觉得有些好笑。他在北边躲了这么多年,没想到会死在南边,死在一座他没记住名字的宅院里。
倒下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收拾残局。脚步声很轻,动作很快,像做惯了这种事。呼延烈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想了。
天快亮的时候,城南的悦来客栈和城北的那处宅院,都已经恢复了平静。
血被擦干净了,尸体被运走了,连墙上的刀痕都被人用泥灰糊上了。客栈的老板早上起来,发现后院多了几间空房,住客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他骂了几句“没规矩的外地人”,便张罗着给别的客人送早饭去了。
城北那处宅院,大门上多了一把新锁。邻居们看了一眼,心想这家人怕是搬走了,也没人多问。
应天府又开始了新的一天。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叫卖,孩童嬉闹,茶楼里说书的先生又开始讲“镇北侯大战蛮祖”的老段子。谁也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谁也不知道那些从江南来、从北边来的人,已经无声无息地从这座城里消失了。
御书房里,朱元璋听完毛骧的禀报,点了点头。
“干净吗?”
“干净。”毛骧道,“两拨人,一共十三个,一个没留。善后的事也办妥了,没人知道。”
朱元璋没再说什么,挥挥手让毛骧退下。毛骧叩首,起身退了两步,听见朱元璋又开口了。
“毛骧。”
“臣在。”
“蓝玉那边,让他继续搜。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老东西,迟早得给朕抓回来。”
“是。”
毛骧退出去后,御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朱元璋坐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天快亮了,窗外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光。他睁开眼,看了一眼案上那封蓝玉的折子,伸手拿起来,又丢回去了。
五万大军,让人跑了。他心里不痛快,可他知道,这事不能全怪蓝玉。苗疆那片山,他没见过,可听人说过。山高林密,洞多路险,别说五万人,就是五十万人撒进去,也未必能把人翻出来。
可知道归知道,不痛快还是不痛快。
朱元璋站起身,走到窗前。宫墙外面,隐隐约约传来鸡鸣声。天要亮了。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再过两天,就是常昀的大婚。到时候满朝文武都要去,京城里热热闹闹的,没人会记得那几个死在暗处的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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