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烛高烧,将新房映得一片通红。龙凤花烛并排立在案上,火苗稳稳的,一丝风都没有,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又归于寂静。
窗外隐隐约约传来前院的喧闹声,汤和那大嗓门隔着几进院子还能听见,笑得震天响。新房隔得远,那些热闹到了这里便只剩下模糊的一团,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常昀站在房门口,看着这间他从未踏足过的屋子。红绸从门楣垂到地面,窗上贴着大红双喜字,桌上摆着桂圆、莲子、红枣,寓意早生贵子。喜床上的被褥是大红的,绣着鸳鸯戏水,枕头并排放着,靠在一起,等着它的主人。一切都是新的,新得让他有些不习惯。
他在边关住了十年帐篷,回京后住的也是开平王府的老屋子。这是他自己的府邸,他自己的新房,可站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喜娘在身后陪着笑:“侯爷,该掀盖头了。”
常昀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床边坐着的那个人。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指尖,交叠放在膝上。红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一个低垂的轮廓。她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抖、不颤,呼吸平稳得像是在打坐。
常昀忽然觉得有些不对。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是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声音在提醒他。他是天人境武者,意与天地相合,周遭万物的一丝一毫变化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此刻他凝神去听,那盖头下的人呼吸绵长均匀,心跳沉稳有力,不像是紧张,倒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
“侯爷?”喜娘又催了一声,手里的秤杆递过来,红绸缠着杆头,喜气洋洋的。
常昀接过秤杆,走到她面前。离得近了,那股脂粉香更浓了,浓得有些不正常。他见过胡若曦,在慈宁宫远远看过一眼,记得她身上的气息清清淡淡的,不是这种浓烈的香。
他手中的秤杆停在盖头边缘,没有立刻挑起来。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常昀挑起了盖头。
红绸轻轻滑落,露出一张脸。杏眼桃腮,眉目如画,嘴唇上点着胭脂,红艳艳的,映着烛光,确实是极美的。
可常昀的目光只在那张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冷了下来。这张脸与胡若曦极为相似,却不是胡若曦。
那日在慈宁宫,他看过胡若曦,记得她的眉眼,记得她坐在角落里浑身散发的清冷气息,记得她看他时眼中的厌恶与恐惧。
眼前这个人,五官与胡若曦有七八分相像,可气息不对。她的气息沉稳内敛,呼吸之间隐含着某种韵律,那是习武之人刻意压制后的结果。
先天境!一个先天境的武者,坐在他的新房里,穿着他新娘的嫁衣,盖着本该遮住胡若曦容颜的盖头。
常昀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张脸,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那女子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她的眼睛很亮,烛光在里面跳动着,可那里面没有新娘该有的羞涩,也没有胡若曦该有的厌恶与恐惧,只有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你是谁?”常昀问。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新房都安静了下来,连烛火都晃了晃。
那女子咬了咬唇,低下头去:“奴婢……是胡府的人。”
“胡若曦呢?”
她没有回答。常昀也不需要她回答了。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胡若曦不愿意嫁他,从一开始就不愿意。他以为这些日子她改了主意,以为那些打听他消息的举动是她回心转意的征兆。原来不是,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找人替嫁。这种事,她居然做得出来。
常昀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荒谬。他是大明的镇北侯,是陛下亲封的侯爵,是开平王府的三公子,是天人境的武者。
他的婚事是陛下赐的,满朝文武都知道,全城百姓都在看。她胡若曦不愿意嫁,可以闹,可以哭,可以求她父亲去退婚,可她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办法。
她以为找个替身就能瞒过去?瞒得过他的眼睛?瞒得过满朝文武的眼睛?瞒得过朱元璋的眼睛?
常昀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翻涌的怒意。
“胡丞相知道吗?”
他问。
那女子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常昀闭上了眼睛。胡惟庸知道。那个在朝堂上对他笑脸相迎、口口声声“贤侄”的人,居然敢让自己的女儿找人替嫁。
这是欺君,是戏弄朝廷,是没把他常昀放在眼里,更是没把常家和开平王府放在眼里。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个女子身上。她还跪坐在床上,大红嫁衣铺了满床,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闪烁烁。她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纤细得像是轻轻一折就会断。
“奴婢知道侯爷会发现的。”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小姐说,侯爷是天人境,瞒不过去。”
常昀没有说话。
她抬起头,看着常昀,眼中有了泪光,却忍着没掉下来。
“奴婢替小姐给侯爷赔罪。小姐她……不是存心要羞辱侯爷,她只是……只是怕。她从小就怕习武之人,怕打打杀杀,她想要的是能跟她吟诗作对的人。侯爷很好,她知道侯爷很好,可她就是怕。”
常昀静静听完,淡淡问道:“她让你来替嫁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会怎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没有说话。
常昀忽然不想再问了。他想起那日在慈宁宫,胡若曦坐在角落里,面色清冷如霜,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陌生人。原来她在怕他,从头到尾都在怕他。
那些打听他消息的举动,不是回心转意,只是在确认他到底有多可怕。他这些日子的那些念头,那些他不愿承认的期待,原来都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常昀抬手,将那女子从床上拽了起来。他的动作不算粗暴,可那女子还是踉跄了一下,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常昀目光的那一瞬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冷得像是冬天的雁门关,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侯爷——”她只来得及说出这两个字。
常昀一掌拍在她肩头。力道不算重,可天人境的一掌,便是宗师也受不住,何况她不过先天境。那女子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床柱上,一口鲜血喷出来,染红了鸳鸯戏水的被褥。
她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昏死过去,歪倒在床边,大红嫁衣散了一地,像一朵被雨打落的花。
常昀看都没看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出新房。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红绸被风带起来,在他身后飘了飘,又垂了下去。廊下的灯笼还在亮着,红彤彤的,映着他身上的喜袍,金线绣的五爪蟒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他站在廊下,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怒意翻涌着,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烧穿。
他以为自己不在意。不在意她怕他,不在意她厌恶他,不在意她不想嫁他。他以为那不过是桩皇命难违的婚事,她嫁过来,便是侯府主母,他自会以礼相待,保她一生安稳。至于情爱,他从未奢求过,也不需要。
可他发现他在意。不是在意她不愿意嫁,而是在意她选了这种方式。找人替嫁,瞒天过海,把他当成什么?把常家当成什么?把陛下的赐婚当成什么?他常昀这辈子,被人恨过,被人怕过,被人骂过,可从来没被人这么戏弄过。
前院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来,汤和还在灌酒,笑声震天。那些来道贺的文武百官,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那些满府的红绸和灯笼,那些摆在桌上的喜酒和宴席,都成了笑话。他常昀大婚,满朝同庆,天子赐婚,结果新娘子是假的。
常昀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去找胡惟庸问个清楚,想进宫请朱元璋做主,想一走了之,回他的雁门关去。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任冷风灌进喜袍的领口,冻得他胸口发疼。
萧战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廊下。他看见常昀一个人站在新房门口,喜袍还没换,脸色却比任何时候都难看。他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又落在常昀攥紧的拳头上,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声道:“侯爷。”
常昀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廊下那串红灯笼,声音沙哑:“萧战。”
“属下在。”
“去查。新房里那个女人,是什么来历。胡若曦现在在哪儿。胡惟庸知不知道,什么时候知道的,都查清楚。”
萧战没有多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走出几步,又听见常昀在身后说:“别惊动旁人。”
“是。”
萧战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常昀站在原地,又站了很久。前院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汤和大概喝够了,武将们散了,文官们也走了。宾客们陆续离去,府门口的车马声一阵接一阵,然后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夜风刮过屋檐的声音。
有人在找他,大概是开平王府的人,想问他怎么还不出去敬酒。脚步声走到回廊那头,又退了回去,大概是看见了他的脸色,没敢过来。
常昀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喜袍。大红的,金线的,尚衣局做了半个月,说是陛下特意吩咐的。他伸手扯了扯领口,觉得勒得慌。
这身衣裳,他从穿上就觉着别扭,这会儿更别扭了。他大步往外走,穿过回廊,穿过中院,穿过那些还挂着红绸的角门,一路走到演武场上。夜风在这里更大些,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场中央,仰头看着天上那轮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冷冷清清地挂在那里,像一只眼睛,看着他。常昀忽然想起雁门关的月亮。
边关的月亮也是这么圆,这么亮,可那时候他看着月亮,想的是家,是京城,是母亲站在府门口送他离开的背影。如今他回了家,封了侯,成了亲,却站在这里,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变。
还是一个人。
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身上的喜袍被夜风吹得冰凉。他没有回新房,也没有去前院,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
身后那间新房里,红烛还在烧,烧了一夜,烧到天明。烛泪一滴一滴落下来,堆在烛台上,像两座小小的坟。而那个穿着嫁衣的女子,倒在床边,直到天亮都没有醒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