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上漂了七天。
阿普从来没有离开过陆地这么远。从小在湄南河边长大,河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现在,四面都是无边无际的海水,天连着水,水连着天,看不到尽头。他开始明白,为什么父亲离开日本后,再也没有回去过——这条路太远了,远得让人忘记来处。
同船的还有几个商人,做的是暹罗和日本的生意。他们告诉阿普,日本现在不太平,各地的大名都在打仗,九州那边还算安稳,但也要小心。
阿普点点头,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第八天清晨,水手忽然喊起来:“陆地!看见陆地了!”
阿普跑到船头,眯着眼往前看。海平面上,隐隐约约浮现出一片青黑色的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是山,是陆地,是日本。
他的心忽然跳得很快。
船在博多港靠了岸。
阿普背着包袱,腰里挎着那把日本刀,踏上陌生的土地。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说着他听不懂的话——那是日语,父亲小时候教过他一些,但早就忘得差不多了。
他拿出那封信,给一个看起来面善的老者看,指着上面的地址。老者看了半天,用生硬的比划告诉他:往东走,翻过那座山,有个叫田中的村子。
阿普道了谢,往东边走去。
山路比他想像的难走。
九州的山很陡,到处都是密密的树林。他走了两天,脚上磨出了血泡,干粮也快吃完了。第三天傍晚,他终于看见山坳里有一个小村庄,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
他走进村子,拦住一个扛着锄头的农夫,把信递过去。农夫看了半天,又打量着他,忽然喊了一声什么。不一会儿,村里的人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一个老人挤进来,头发全白,背有些驼。他接过信,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盯着阿普的脸。
“你是……甚兵卫的儿子?”
阿普听不懂,但那个名字他听懂了——甚兵卫,他父亲的名字。他点点头。
老人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老人就是田中,他姑姑的丈夫。
他带阿普回到自己家里——一间破旧的木屋,屋顶的茅草已经稀疏,墙壁上到处是裂缝。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矮桌,几个蒲团,角落里的佛龛供着两块牌位。
田中指着牌位,用生硬的泰语说——他年轻时跟阿普的姑姑学过一些——这是他姑姑,这是他父母。姑姑三年前去世了,父母死得更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儿女,没有亲戚。
阿普跪在牌位前,双手合十,磕了三个头。
田中看着他,眼泪流下来。
“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甚兵卫的后人了。”
阿普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田中的泰语说得不好,阿普的日语也只会几句,但两个人连比划带猜,勉强能交流。田中告诉他,他姑姑嫁过来之后,一直想念哥哥,可惜隔着一片海,再也见不到。她临终前拉着田中的手,说:“我哥哥在暹罗有儿子,你一定要找到他,让他来日本看看。”
田中托人带过几次信,都没有回音。他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了,没想到信居然送到了。
“你父亲……还好吗?”田中问。
阿普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去世了。五年了。”
田中愣住了,然后低下头,双手合十,对着牌位念了几句经。
日子一天天过去。
阿普学会了更多的日语,能跟村里人简单交流了。他帮田中修房子、种地、上山砍柴。田中的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有他帮忙,日子好过多了。
但每到夜里,他总会一个人坐在屋前,望着南边的天空。
那里是海的方向。海的那一边,是阿瑜陀耶。
他想琬帕,想乃丁,想纳莱王,想舅舅,想那条河。
三个月后,一封信从阿瑜陀耶寄来。
信是琬帕写的,托商人带来。信不长,但每一个字他都看了很多遍:
“阿普:
阿瑜陀耶一天天好起来了。王宫的地基已经打好,百姓们陆续回来,街上又有了商铺和集市。陛下让我参与重建的事,每天都很忙,但忙起来反而好,不那么想你。
乃丁长高了一些,天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告诉他快了,他就数着日子等。
你在日本还好吗?见到姑姑了吗?那边冷吗?吃得惯吗?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琬帕”
阿普把信贴在胸口,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把信给田中看,用生涩的日语讲了自己的事——怎么认识琬帕,怎么逃亡,怎么打仗,怎么立下遗诏的功劳,怎么被封为公主的未婚夫。
田中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你想回去吗?”
阿普点点头。
“想。但这里……”
田中摆摆手,打断他。
“孩子,这里的事,你不用管。我能照顾好自己。”
他看着阿普,目光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慈祥。
“你姑姑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到甚兵卫的后人。我替她见到了,足够了。你回去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
阿普的眼泪流下来。
一个月后,阿普准备启程回暹罗。
临行前,田中把一个小包袱交给他。
“这是你姑姑留下的。一块玉佩,一把梳子,还有一封信。玉佩是你奶奶留给她的,梳子是她出嫁时带的,信……是写给你父亲的。”
阿普接过包袱,深深鞠了一躬。
“我会再来的。”他说,“带着琬帕一起来。”
田中笑了,拍拍他的肩膀。
“好,我等着。”
船离开博多港的时候,阿普站在船尾,望着岸上越来越小的那个身影。
田中一直站在那里,直到看不见为止。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在日本看星星的时候,旁边的人不一样。
现在他懂了。
但这一次,他回去的时候,旁边会有琬帕,有乃丁,有所有他爱的人。
船往南驶去,穿过层层海浪,往家的方向。
而此刻,在阿瑜陀耶,琬帕正站在重建的王宫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乃丁跑过来,拉着她的手问:
“姐姐,阿普哥哥快回来了吧?”
琬帕点点头。
“快了。”
风吹过来,带着湄南河的气息。
她笑了。(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