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临捏着那张写着死字的白纸,指尖微微收紧。
纸页边缘被夜风卷得微微发颤,那股藏在笔画里的悲凉,像山涧的冷水,顺着指尖漫上来。
他沉默了几秒,将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冲锋衣的内袋里。
转身,走到石阶边,拿起了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白色帆布包。
拉链拉开,里面的东西整整齐齐。龙临伸手拿出那个黑色防水包,指尖捏着拉链头,缓缓拉开。
羊脂白玉的药瓶静静躺在里面,瓶身的EDC钢印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龙临指尖碰了碰瓶身,没有拿出来,只是将刚才随手放在外面的锦囊塞了回去,拉好防水包的拉链,再将帆布包的拉链严严实实地合好。
全程没有看旁边的马俊一眼,也没有拿出第二颗犀角丸的意思。
马俊站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在那个白色帆布包上落了一瞬,就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看向正在忙碌的直属队队员,像是根本没注意到刚才的细节。
两人全程没有一句对话。
却完完全全地心照不宣。
龙临心里清楚,这药不能给。
不是吝啬,是EDC体系里铁打的规矩。犀角丸的使用权限卡死在总部一级首长,每一颗的流向都有严格登记,马俊的职级,哪怕是立了天大的功,也没有资格碰这颗药。
越线,就是违规。
更何况,马俊的情况,根本用不着。
他只是连续高强度搏杀后,神力消散带来的体能力竭,没有神魂损伤,没有致命内伤,找个地方睡一觉,吃两顿热饭,就能缓过来。
犀角丸是救命的药,不是用来缓解疲劳的补品。
马俊心里也同样门儿清。
他在EDC体系里待了快十年,比谁都清楚药品管控的红线有多严,也比谁都明白自己的身体状况。
脱力而已,睡一觉就好。
犯不上,也不能,去碰那颗不该他碰的药。
山风卷着晨雾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凉意。
两人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沉默地休息了二十分钟。
直到老陈跑过来,敬了个礼,汇报现场所有交接工作已经完成,伤员和涉案人员已经全部转运下山,后续的现场清理和痕迹消除工作,会由分部的人全权负责。
龙临点了点头,和老陈交代了几句后续的对接细节,便和马俊一起,转身朝着山下走去。
越野车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
天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鱼肚白,淡金色的晨光穿透晨雾,洒在郁郁葱葱的巴山山林上。
和昨夜上山时的漆黑压抑不同,此刻的山路两旁,能听到清脆的鸟鸣,能看到路边挂着露水的野草,连风里都带着草木的清香,冲淡了两人身上残留的血腥味和烟火气。
车子开进长明镇的时候,正好是清晨六点。
小镇已经醒了。
袅袅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来,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晨雾里散开。巷子里传来公鸡的打鸣声,还有早起的村民打招呼的声音,烟火气浓得化不开。
和山巅那座死寂血腥的山神庙,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越野车缓缓停在民宿的院门口。
龙临和马俊推开车门下来,身上的冲锋衣沾了不少山间的露水和尘土,裤脚还沾着泥点,头发被夜风吹得乱糟糟的,看着确实像熬了一整夜、跑遍山野采样的地质系学生。
刚推开院子的木门,厨房的门帘就被掀开了。
民宿老板娘围着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两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露出了热心的笑。
“哟,两个学生娃回来了!”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见两人平安无事,松了口气的样子。
“可算赶在长明节前出山了,山里这两天不太平,村里都传有邪事,我和老头子昨晚还一直担心你们呢!”
龙临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腼腆笑意,语气温和。
“谢谢阿姨关心,我们熬了一整夜,总算把地质采样的作业做完了,紧赶慢赶,才在天亮前出了山。”
“是啊阿姨,山里信号不好,没来得及跟您说一声,让您担心了。”马俊也跟着笑着附和,挠了挠头,一副憨厚大学生的样子,半点没有昨夜在山神庙里挥刀劈杀的凌厉。
老板娘笑着摆了摆手,半点没有多问细节。
小镇上的人就是这样,热心,却也懂分寸,不该问的绝不多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她转身朝着厨房招呼,“快进来洗把脸,早饭刚做好,熬了玉米粥,蒸了鲜肉包子,还有腌的咸菜,快吃点热乎的,暖暖身子,看这一身露水,别冻感冒了。”
两人没有推辞,道了谢,跟着老板娘进了屋。
井台边打了凉水,洗了把脸,冰凉的井水扑在脸上,一夜的疲惫和紧绷,瞬间消散了不少。
餐桌上的早饭摆得满满当当。
冒着热气的玉米粥,暄软的鲜肉包子,还有两碟脆生生的腌萝卜条,一碟油泼辣子,都是最家常的味道。
两人确实饿狠了。
昨夜在山巅搏杀了一整夜,滴水未进,此刻坐在暖乎乎的屋子里,闻着饭菜的香气,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没人客气,拿起包子就吃,一碗热粥下肚,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连带着骨子里的疲惫,都淡了不少。
老板娘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择着青菜,时不时抬头看两人一眼,笑着说慢点吃,锅里还有,管够。
全程没有问一句,他们到底在山里采了什么样,为什么要熬一整夜。
吃完早饭,马俊放下碗筷,想起了什么,起身回了二楼的房间。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
刀身被他用擦枪布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血污和尘土,刀刃磨得锃亮,连刀柄上的防滑纹路里,都擦得一尘不染。
院子里,老板娘的丈夫正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
烟袋锅子一明一暗,白色的烟雾顺着晨风飘散开,男人看着五十多岁的年纪,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坐着,也透着一股沉稳的劲儿。
马俊走过去,双手捧着***,递到了男人面前,语气诚恳。
“大叔,谢谢您昨天借我这把刀,太好用了。现在我们回来了,刀还给您。”
男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擦得发亮的***,没接。
他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旁边的石头上轻轻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拿着吧。”
男人的声音沙哑浑厚,带着常年抽烟的颗粒感,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
“送给你了。”
马俊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行大叔,这怎么好意思,这刀一看就是您用了很多年的宝贝,我就是借用来用一下,哪能收您这么贵重的东西。”
“宝贝算不上,就是一把老刀。”男人笑了笑,把刀推了回去,“在我手里也是放在墙角落灰,在你手里,才有用处。”
马俊有些为难,下意识地转头,看向了站在屋门口的龙临。
龙临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的两人,微微点了点头。
马俊这才收回目光,郑重地接过了那把***,对着男人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谢谢大叔,这刀我一定好好用。”
男人摆了摆手,没再多说,重新把烟袋锅子塞进嘴里,低头抽起了烟,烟雾遮住了他脸上的表情。
两人回了二楼的房间,收拾好了行李。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就两个背包,几件换洗衣物,还有龙临的那些符篆罗盘,十几分钟就收拾妥当了。
拎着背包下楼,老板娘已经拿着计算器等在前台了。
看到两人下来,她笑着递过来一张单据,还有一叠现金。
“房钱我算好了,你们本来订了三天,结果就住了一晚,剩下两天的钱我退给你们,还有押金,一共是八百块,你们点点。”
龙临连忙摆手,把钱推了回去。
“阿姨,不用退的,房钱我们说好的,就算没住,也不能让您亏了。”
“那哪能啊。”老板娘把钱往他手里塞,语气实在,“你们房间都没动过,床上的被子都没掀开,我就是扫了个灰,哪能收你们全款?不行不行,必须退。”
两人来回推让了好几轮。
龙临看着老板娘执意要退的样子,笑了笑,找了个由头。
“阿姨,真不用退。刚才大叔刚送了马俊一把***,那刀一看就值不少钱,这房钱就当是我们买刀的钱,正好抵了,您就别再推了。”
老板娘愣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抽烟的丈夫,又看了看两人手里的***,哭笑不得。
“那把破刀哪值这么多钱啊,你们这两个娃,真是……”
话是这么说,手里推让的动作却停了。
龙临趁机把钱又推回了前台,拎起背包,对着老板娘挥了挥手。
“阿姨,大叔,我们走了,谢谢您这两天的照顾。”
“哎,好。”老板娘连忙应声,跟着送出门,“路上开车慢点,山路弯多,注意安全。以后要是再来巴山玩,还住阿姨这里!”
“好,一定。”
龙临和马俊笑着应下,上了越野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了民宿的院子,顺着小镇的水泥路,朝着镇外的盘山公路开去。
民宿院子里,老板娘看着车子消失在巷口,才转身回了屋。
她收拾着餐桌上的碗筷,顺手拿起遥控器,打开了客厅的电视,调到了地方卫视的早间新闻。
电视里,女主播端庄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本台讯,今日凌晨,我市警方联合多部门开展专项行动,成功打掉一个盘踞在巴山深处庙子顶山、宣扬末日论的非法邪教组织,抓获涉案人员17名,成功解救被困群众37人,现场无群众伤亡。警方提醒广大市民,远离邪教,相信科学,如发现相关线索,请及时拨打报警电话……”
老板娘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放在了桌子上,眼睛一下子亮了,惊喜地朝着院子里喊。
“老头子!老头子你快进来!快来看新闻!”
男人叼着烟袋锅子,慢悠悠地走了进来,皱眉道:“喊啥呢,咋咋呼呼的。”
“你看!”老板娘指着电视,脸上满是开心,“新闻说山里那个邪庙被警察端了!就是庙子顶山那个!这下可好了!儿子过节带女朋友回来,进山玩也不用担心不安全了!”
男人抬眼,看了一眼电视上的新闻画面,画面里是警方封锁的山神庙,还有被带上警车的涉案人员。
他笑了笑,磕了磕烟袋锅子,慢悠悠地开口。
“这事,多半是刚才住这儿的那两个年轻小伙子做的。”
老板娘愣了一下,随即摆了摆手,满脸不信。
“你瞎扯啥呢?两个文弱的学生娃,一个看着跟书生似的,一个也就壮实点,哪有这个本事?端邪教窝点,那是警察才干的事!”
“我瞎扯?”男人笑了,拉了个板凳坐下,重新把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我以前当过兵,在边境线上守了五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他抬眼,看向院子门口的方向,语气笃定。
“那个壮实点的娃,走路的步子,站着的架势,拿东西的分寸,明摆着是当过兵、上过真战场的,手里有真本事,不是普通学生。那个看着像书生的娃,更不简单,眼神稳得很,不是见过血的人,没那个眼神。”
“不然你以为,我为啥把我藏了十几年的***送出去?”
老板娘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抹布,听完这话,彻底愣住了,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讶。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越野车已经驶离了长明镇,开上了前往巴市市区的盘山公路。
山路蜿蜒,两旁是郁郁葱葱的山林,晨雾还没完全散去,像一层薄纱,裹着远处的山尖。
车里没有外人,马俊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终于恢复了平日里的状态,开口汇报情况,称呼也变回了规矩的“龙指”。
“龙指,刚收到总部的加密消息,行动三营已经全员集结完毕,走军用专线机动,全程封闭,预计和我们同时抵达饲骸会总堂附近的预设集结点。”
龙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林,轻轻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另外,巴市EDC分部那边,总部也来了指令。”马俊顿了顿,继续道,“明确让我们二人便宜行事,分部所有的资源、人员、装备,我们都可以随时调动,不需要提前报备审批。”
说完这话,他侧头看了一眼副驾驶的龙临,心里忍不住感慨。
他在EDC待了快十年,从来没见过总部给哪个前线人员,开过这么大的权限。
巴市EDC分部,是正儿八经的地市级分支机构,居然让两个外来人员全权调度,连报备都不用。
龙临在总部的级别,远比他之前想象的,要高得多。
龙临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的边缘,眼神沉凝,不知道在想什么。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平稳行驶,穿过一层又一层的晨雾。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轻微声响,还有窗外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
马俊握着方向盘,犹豫了好一会儿,几次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从山巅那个胖道人临死前提到拜月教开始,这个疑问就一直压在他心里。
他查过很多EDC的内部加密档案,从来没见过这个名字。
能让一个盘踞巴山多年的邪修,临死前拿出来当免死金牌,这个拜月教,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江湖组织。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出了口。
“龙指,有个事,我一直想问。”
龙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了他一眼:“你说。”
“山巅上那个胖道人,临死前提到的拜月教,到底是什么东西?”
马俊的话音落下,车厢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龙临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转过头,看向窗外的山林,晨雾越来越浓,已经看不清远处的山尖了。
他的指尖依旧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冷冽,有凝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陷入了沉思。
心里正在反复权衡。
这件事,到底要不要告诉马俊。
越野车继续往前行驶,发动机的声响平稳,穿过层层叠叠的晨雾,朝着饲骸会总堂所在的方向,一路而去。(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