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内阴风卷动,地上凝固的血迹被气流掀起细碎尘雾,周清玄双目彻底蒙上一层浑浊灰翳。
他再无半分先前半眸清明的状态,整张面皮紧绷扭曲,紫色道袍下摆随狂暴动作肆意翻飞,手中长剑寒光凛冽,招招带着同归于尽的蛮横戾气。
龙临脚步轻点青砖地面,身形在密集剑光里辗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堪堪避开剑锋扫掠的锋芒,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凝重。
他能清晰感知到周清玄此刻的状态异于寻常走火入魔,更像是被一股无形力量牢牢拘锁神魂,肉身本能只余下无休止的杀戮执念。
周旋之间,龙临心神飞速沉潜,对照道家传承典籍里记载的各类控魂法门,暗自比对眼前周清玄的异常征兆,越思索,心底的疑惑便越发深重。
世间正统控魂之术,向来有着严苛的施行规制,必先设坛立位,求取被施术者精准生辰八字,再辅以师门秘传咒印或是阴司兵马借势蒙蔽生魂灵智。
寻常术法最多桎梏凡人言行举止,勉强驱使做出简单动作,根本无法侵蚀修行多年的道人神魂,更难保留武者精湛剑术造诣。
龙临曾翻阅过EDC内部存档的饲骸会人员档案,周清玄早已勘破修行玄关,是实打实的道门高功法师,神魂凝练坚固,寻常邪术根本难以近身分毫。
连一方顶尖修道高人都未必能撼动其本心,究竟是何等隐秘势力,竟有本事将这样一位修为深厚的老道彻底操控于股掌之间,不留半分余地。
更令人心底发寒的是,整个饲骸会上下数十上百名门人弟子,从高阶执事到底层扫地道童,竟无一人侥幸逃脱,尽数沦为这般浑噩受控的状态。
若是依照正统法门全员控魂,需搭建覆盖整座道观的巨型罗天大醮坛场,还要召集数百名心法同源、心意合一的高功法师同步结印开坛。
这般规模的阵局,还需修为站在国内修道界金字塔顶端的人物坐镇阵眼,以自身神魂牵引阵法运转,才有可能勉强笼罩整片地域生灵。
可眼下饲骸会内外毫无大型法坛遗留的灵力痕迹,周遭山川地气走势也未曾被人为篡改,全员受控的状态自然到毫无勉强违和之感。
种种反常迹象堆叠在一起,彻底颠覆了龙临已知的所有玄学术法认知,幕后操控者的手段,已经跳出了正统修道体系的桎梏范畴。
他一边分心思索其中蹊跷,一边全力招架周清玄愈发狂暴的攻势,剑光纵横交错间,剑气不断撞击殿内梁柱,震得木梁碎屑簌簌不停掉落。
连续一月高强度鏖战早已掏空了龙临大半体力,巴市大山长明节与胖道人死斗留下的经脉暗伤,此刻在剧烈腾挪中被反复牵动。
筋骨间传来细密的刺痛感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呼吸渐渐变得粗重紊乱,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胸前月白色衣袍的领口。
周清玄似是毫无疲惫之感,受神魂操控只知一味猛攻,剑路毫无章法却速度极快,每一次劈刺横斩都封锁龙临左右闪避的空间。
龙临起初还能从容拆解招式,随着体力持续消耗,暗伤发作愈发频繁,身形渐渐迟缓,应对攻势时开始出现细微的破绽,被逼得步步后退。
后背数次紧贴冰冷的殿内石柱,退无可退的窘境接连出现,手臂因长时间提剑格挡早已酸胀发麻,虎口处旧伤隐隐作痛,几乎握不稳剑柄。
他清楚再这般被动消耗下去,迟早会体力透支被剑锋所伤,周遭又无可以借力脱身的地势,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凶险困局之中。
眼看周清玄双手握剑高高扬起,裹挟凛冽劲风朝着头顶猛劈而下,剑压沉重得让人胸口发闷,避无可避的瞬间,龙临只能行险一搏。
他咬紧牙关,调动体内仅存的纯阳气,猛地用力咬破舌尖,一股浓郁腥甜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温热的精血裹挟至阳道韵凝聚于唇间。
舌尖血乃是修道之人一身阳气精粹所在,至阳至刚,天生克制阴邪锢魂秘术,寻常魑魅魍魉、控魂邪法遇之都会瞬间溃散破功。
龙临屏住气息,待周清玄剑锋落至身前半尺之际,猛地挺身抬头,将舌尖血,径直喷洒在周清玄布满皱纹的脸颊之上。
温热的血珠溅落在周清玄眉眼与眉心之间,那层笼罩眼眸的浑浊灰翳骤然泛起一阵剧烈波动,他高举长剑的手臂猛地僵在半空。
呼啸的剑风戛然而止,周遭弥漫的暴戾杀气瞬间收敛,周清玄浑身微微颤抖,紧绷的身形松弛下来,空洞的眼底缓缓破开一缕清明微光。
这一缕清明极为短暂,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周清玄僵立原地,没有开口言语,也没有再做出任何攻击的动作。
他那双重归澄澈的眼眸深处,翻涌着无尽的乞求,像是被困在无间炼狱多年的囚徒,迫切渴求着解脱,眼底还藏着难以掩饰的身心渴望。
那是挣脱神魂禁锢的期盼,是不愿沦为傀儡任人摆布的倔强,更是隐隐期盼龙临出手,终结自己这身不由己的悲惨宿命。
龙临四目相对,瞬间读懂了他眼底所有未尽之言,心底莫名泛起一阵酸涩,深知这位老道此刻承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神魂煎熬。
可惜这份清明仅仅维持瞬息,周清玄头颅猛地剧烈晃动,眉宇间神情骤然扭曲,那缕澄澈微光瞬间被无边浑浊再度吞噬殆尽。
双眼重新蒙上死寂的灰翳,周身暴戾杀气再度暴涨,喉咙里发出嘶哑晦涩的嘶吼,握着长剑的手臂再次发力,朝着龙临疯狂劈斩而来。
龙临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空档,脚尖猛地点向身后石柱,借着反作用力身形凌空后掠,轻飘飘退出数丈之远,稳稳落在大殿空旷之地。
他抬手按住左臂伤口,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体力透支带来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经脉里暗伤传来的刺痛久久无法平复。
目光落在不远处状若疯魔、不停挥剑乱劈的周清玄身上,龙临的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EDC档案里记载的,关于这位老道完整的一生履历。
周清玄七岁那年孤苦无依,恰逢饲骸会开山收徒,自此踏入道门,从此青灯古殿为伴,与道法经卷相依,扎根道观再无俗世牵绊。
十七岁时道法初成,正式拜入饲骸会祖师门下,被赐玄字辈法号,成为宗门重点培养的传人,年少便展露远超同辈的修道天赋。
二十五岁那年临危受命接掌堂主之位,彼时饲骸会只是一座香火凋零、日渐落寞的普通小道观,随时都有消亡失传的风险。
他凭一己之力整顿门规,修缮殿宇,弘扬道法,奔走四方结缘布道,硬生生将没落的饲骸会,打造成西南地界声名赫赫的修道大宗门。
往后数十年间,周清玄恪守道门清规心怀悲悯,定下规制每年举办三场水陆法会,超度四方游荡孤魂,慰藉阴阳两界枉死生灵。
同时每年固定开设一次布施法会,拿出道观积蓄接济周边贫苦百姓,施衣施粮施药,数十年从未间断,初心始终未曾动摇半分。
时至今日,周清玄已是八十六岁高龄,半生修道半生行善,品行端正高洁,在西南修道界声望极高,是受人敬仰的前辈高人。
龙临回想档案里那位慈和庄重、心怀苍生的老道,再看看眼前沦为杀戮傀儡、面目狰狞的周清玄,心底的惋惜与悲凉愈发浓烈。
一世清名,半生修行,本该安享晚年,坐看道观晨钟暮鼓,最终安然羽化登仙,却莫名卷入这场诡异风波,落得身不由己、晚节蒙尘的下场。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臂,手腕处皮肤隐隐泛着不正常的惨白,这里是他纯阳道统与生俱来的本命法窍,潜藏着自身修为的终极力量。
法窍平日里处于闭锁蛰伏状态,一旦强行开启,便能冲破自身肉身与修为桎梏,瞬间解锁全盛战力,浩然纯阳之力足以荡尽世间阴邪。
可开启法窍的代价同样沉重,会强行透支自身寿元与经脉根基,若非绝境生死关头,修道之人绝不会轻易动用这般损耗本源的手段。
龙临暗自细数近一个月的鏖战经历,每一场厮杀都损耗巨大,早已让肉身和神魂处在超负荷运转的临界边缘,根基损耗难以弥补。
巴市大山长明节盛会之上,他与修习旁门左道的胖道人殊死对决,拼着经脉受损才勉强镇压对方,一战之后便留下难以根除的暗疾。
几日之前凤凰山秘境之中,遭遇饲骸会大执事带队围杀,一众修道高手联手布下杀局,龙临浴血突围,身受重创才得以侥幸脱身。
如今又在饲骸会分堂与被神魂操控的周清玄死战良久,体力、法力、神魂早已透支到极限,此刻强行开启法窍,无疑是逆势而为。
以眼下虚弱的肉身状态催动本命法窍,极有可能造成永久性的经脉断裂,甚至损伤道基,影响往后一生的修行前路,后患无穷。
但龙临望着依旧疯狂挥剑、浑浑噩噩的周清玄,心中已然有了决断,这般一生行善守道的老前辈,不该被无形力量永远囚禁神魂。
与其让他日复一日沦为傀儡兵器,受人操控肆意杀伐,玷污半生清誉,倒不如由自己出手,终结这份痛苦,给他一个体面的结局。
这般人物,值得自己不顾自身损耗,开启本命法窍,以全盛之力了结恩怨,送他安然落幕,免去继续沉沦苦海的折磨。
龙临缓缓收敛心神,压下体内暗伤传来的刺痛,敛去眼底所有繁杂情绪,只剩下一片平静的悲悯,以及不容更改的决绝之意。
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微凉,径直对着自己泛白的左手腕狠狠一抹,指尖划过皮肤表层,无形的道韵顺着指尖涌入本命法窍之中。
周身空气骤然泛起淡淡的涟漪,一股沉寂已久的磅礴气息从龙临体内缓缓苏醒,隐隐有金色微光自衣衫之下透体而出。
龙临缓缓闭上双眼,任由纯阳道韵在经脉中奔腾流转,冲破所有桎梏封锁,将潜藏在法窍深处的全盛力量,彻底唤醒解封。
片刻之后,他缓缓睁开双目,原本清亮的眼眸已然覆上一层厚重的鎏金光泽,目光怒目而视,自带浩然威严,神色间却又透着渡人般的慈悲。
周身淡淡的金色光晕缓缓扩散开来,驱散了大殿内弥漫的血腥味与阴邪气息,浩然正气笼罩四方,让纷乱躁动的空气瞬间沉静下来。
龙临目光平静锁定不远处依旧癫狂的周清玄,声音沉稳厚重,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一字一句缓缓响彻整座尸横遍野的大殿。
“周前辈,尔一辈子潜心修道,行善积德,不该落得这般身不由己、晚节不保的结局。”
“冥冥之中造化弄人,晚辈已然无力助你挣脱神魂禁锢,既无法让你安稳重生,脱离苦海。”
“那今日,晚辈便出手,了却你的宿命牵绊,送君一死,归于清净。”
话音落定,金色眸光凝定如初,周身浩然正气愈发凝练,龙临身姿挺拔立在原地,静待对方再度攻来,已然做好出手了结的准备。
周清玄浑浊的双眼依旧一片死寂,听不懂话语中的悲悯与惋惜,也感知不到周遭暴涨的纯阳正气,眼底不起丝毫喜怒波澜。
他像是被设定好的杀戮机器,无视周遭一切变化,只遵循神魂深处的指令,握紧手中长剑,再次迈开脚步,朝着龙临直直冲杀而来。(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