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恶人谷的石板路上还浮着一层薄雾,了然那盏长命灯的红光早已熄了。可姚德邦还是闻到了一股味儿——不是尸臭,也不是炼丹炉里的焦火气,是那种藏在血腥底下的邪甜,像腐肉上开出的花。他站在自己石屋门口,手里攥着半张残符,眉头没松过。
他没去瞧了然那间朝北的破屋子,也没管侧廊里白骨真人正带着尸兵操练。他径直往谷后走,脚步不快,却一步比一步沉。身后那些吵嚷、铁链声、妖鬼的低笑,全被他甩在了脑后。他知道,再听下去,脑子也要被这些乱糟糟的声音腌出霉来。
观星台在谷后一座孤峰顶上,三面断崖,只有一条窄道通上去。原是茅山旧时观天象的地方,后来荒废了,成了禁地。姚德邦当年还在茅山时,就偷偷上来过几回。那时他不信什么天命,只觉得星斗排布,不过是一堆死点子,能算个屁。可现在,他得信一回。
他爬得慢,腰有点酸。四十岁的身子,经不得连着几天熬夜翻《毒经》和《炼鬼大法》碎片。但今天他必须上来。昨夜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口井,黑得不见底,井沿结着冰,冰缝里渗出血丝。他站在边上往下看,听见一个孩子在哭,声音小,却钻心。他想走,腿动不了。等他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指尖发麻。
他知道这不对劲。
他不信鬼,可他信兆头。
太阳早落了,山顶风硬,吹得他道袍贴在背上,像一层湿皮。他走到台中央,那块刻着二十八宿的老石碑还在,只是字迹磨平了大半。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黄布,铺在地上,又取出一支秃笔、一小碟朱砂。这是他从茅山偷带出来的老物事,笔杆上还刻着“清”字,不知是哪位清字辈道士用过的。
他盘腿坐下,蘸了朱砂,在黄布上画了个北斗七星,又在东南方补了一点——那是紫微帝星的位置。
一开始,星图静着。他闭眼,默念《玄女占星诀》。这口诀他早忘了大半,只能靠残本硬记。念到第三遍时,指尖突然一烫。他睁眼,看见那点朱砂竟微微发亮,像是活了。他心头一跳,抬头望天。
满天星斗,原本杂乱无章,可这一瞬,他分明看见紫微星动了。它不在正中,偏了些,往东南挪了寸许。而那一片星野,竟隐隐泛出一层淡金光晕,像被什么罩着,照得云层都透亮。
他手一抖,笔掉在地上。
紫微帝星动,主天下易主,或有真命之人承运而出。而东南方向,正是茅山所在。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人拿锤子砸了下后脑勺。
不可能。孙庄那孩子,当年才七岁,冻在枯井里三天,早该死了。就算没死,也不过是个乞丐娃,能翻出什么浪?他派程度数带人血洗孙庄,翻箱倒柜,只得了半部《茅山秘篆》,连“炼鬼大法”的影子都没见着。他以为那孩子早就烂在土里了。
可现在,天象示警,偏偏指向东南,指向茅山。
他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是前些日子江湖上传来的消息,说茅山九霄宫新收了个弟子,面黑身矮,双目精光内敛,画符时引动雷鸣。当时他没在意,只当是哪个普通苗子。可现在想想,那描述……太像了。
他手指掐着星图边缘,指节发白。
要是那孩子真活着,还进了茅山,拜了师,学了道……那就不是个孤儿了。那是正统传人,背靠玉印玉圭,手握雷法符箓。再过几年,谁能制得住?
他越想,心越沉。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被风吹得冰凉。
他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那碟朱砂。红粉洒了一地,像泼了血。他从怀里抽出一把桃木短剑,剑身刻着“伏魔”二字,是他自封“伏魔真人”时亲手刻的。他咬破右手食指,血滴在剑尖,又抹在左手掌心,画了个召鬼符。
“出来。”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
地上朱砂突然颤了颤,一团黑气从石缝里钻出,凝成个人形,佝偻着,脸上没五官,只有一张嘴,咧到耳根。
是野鬼,游魂一类,最底层的那种,谁都能踩一脚。但它跑得快,钻缝溜墙,最适合打听消息。
“去茅山。”姚德邦盯着它,“九霄宫外,找一个年轻道士,面黑身矮,眼神亮。看他是不是孙家那孩子,再看他画不画符,使不使雷法。若见玉印玉圭护体,立刻回来报我。”
野鬼张嘴,声音像砂纸磨石头:“……怕结界……烧魂……”
“少废话。”姚德邦冷笑,“你不去,我现在就炼了你,给你钉进尸兵队。横竖都是死,选个痛快的。”
野鬼缩了缩,点头,化作一缕黑烟,顺着山道飘下去,眨眼没了影。
姚德邦没动,站在原地,手还按在桃木剑上。风更大了,吹得他衣袍猎猎响,像一面破旗。他望着东南方向,那边天色已全黑,看不见茅山,也看不见九霄宫。可他知道,那地方,有个人正在长大。
他想起十年前那个除夕。孙庄火光冲天,他带人杀进去,要书,要人,一个不留。那女人把孩子推进井里,他本想让人挖出来,可程度数说天寒地冻,井深雪厚,活不了。他信了。他觉得自己够狠,够绝,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可现在看来,他漏了。
他坐在石碑边上,石头冷得刺骨。他没叫人送毯子,也没喝口热水。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脑子里来回转的,是那孩子的脸。七岁,小,黑,眼睛亮得吓人。当时他在井口看了一眼,那孩子正往上爬,满脸是雪,嘴里咬着一根枯草,像条饿狗。
现在那孩子长大了。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左臂。那里有道疤,是他被茅山逐出时,清雅道长用玉圭划的。当时清雅说:“你心术不正,留之必为祸患。”他记得自己跪着,点头,笑,说“是”。可他心里骂:老子早晚回来,踏平你们九霄宫。
十年了,他混进了恶人谷,拉拢七煞,控制程度数,养厉鬼,炼邪法,一步步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他以为自己稳了,以为天下没人能动他。可一颗星,一道血咒,一条野鬼,就能让他坐在这冷石头上,一夜不敢合眼。
他不信命。
可今晚,他有点信了。
半个时辰后,那缕黑烟回来了,比去时更淡,几乎散了。它扑到姚德邦脚边,哆嗦着,发出嘶哑的声音:“……去了……结界强……近不了……但……看见了……”
姚德邦低头:“看见什么?”
“……有个年轻道士……在后山画符……一道红光劈下来……雷响了……他身上……有光……玉印的光……”
姚德邦呼吸一滞。
“……长得……像……井里那个……”
话没说完,野鬼“噗”地一声,散了,连灰都没剩。
姚德邦站着没动,手慢慢握紧了桃木剑。剑柄上的“伏魔”二字,硌得他掌心生疼。
果然是他。
那孩子不仅活着,还进了茅山,还学了雷法,还能引动玉印神光。三年前他就在画符,如今恐怕已经能独当一面。再过一年,两年,他会不会直接杀上门来?
他忽然笑了,笑声不大,却被风吹得老远。
“好啊。”他说,“好得很。”
他缓缓坐下,手撑在石栏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夜风吹着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温文尔雅的眼睛。可此刻,那眼里没有慈悲,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冷。
他盯着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山峦,看见那个面黑身矮的年轻人正站在茅山之巅,手执符笔,目光如刀。
“紫微照东南……”他喃喃道,“原来是你还没死。”
他停了停,嘴角一点点扯开,像是笑,又像是咬牙。
“好啊,那就看看,是你报得了仇,还是我镇得住山。”
风呼地吹过来,卷起他一片衣角。他没动,也没再说话。整个人像一尊石像,坐在高台上,背后是漫天星斗,面前是无边黑暗。
远处,恶人谷的灯火还在亮着,了然那盏长命灯的红光,隐约可见。可他看都不看一眼。
他知道,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直到东方天际泛出一点灰白。(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