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挂在山顶,草叶上的露水闪着银光。孙孝义靠在石头上,听见林清轩的脚步声走远了,朝着那片灌木丛去。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血顺着袖口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泥土里,渗得不见。
孟瑶橙坐在旁边,喘得胸口一起一伏。她抬手抹了把脸,泥灰混着汗,在脸上划出两道沟。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孙孝义肩上的布条——那块布早被血浸透了,边缘发黑,还在往外洇。
“你得换药。”她说。
孙孝义摇头:“走不动。”
“不是走不走的问题,是再这么流下去,人就没了。”她声音轻,但字字清楚,“你要是想死在回山的路上,我不拦你。”
他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剑砍进什么软东西的声音,接着是短促的哼叫。过了一会儿,林清轩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带血的短刀,甩手扔在草地上。
“两个探子,都解决了。”她擦了擦剑刃,“脑袋滚下坡了,身子留着喂野狗。”
她说完,蹲下来扒拉孙孝义肩膀上的布条,动作粗得很,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
“疼就对了,说明你还活着。”林清轩冷笑,“刚才在谷里头,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能一个人杀穿七煞?嗯?你是雷神下凡还是祖师爷转世?”
孙孝义闭着眼,任她扯开伤口。
“我知道错了。”他说。
“错?”林清轩嗤笑一声,“你错的不是偷偷跑,是你到现在还不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姚德邦能在茅山混到被逐出门墙,你以为他是吃素的?七煞哪个不是杀人如麻的老妖?你拿个五雷符就想闯龙潭虎穴?”
孟瑶橙伸手按住她的手腕:“别说了,他伤重。”
林清轩甩开手,站起身,一脚踢翻旁边一块石头:“我不说谁说?你们俩一个敢往死里冲,一个跟着送命,我就得活着把你们骂醒!”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和湿土气。三人谁也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孟瑶橙才开口:“我们得回去。”
林清轩扭头看她。
“他现在动不了,我也快撑不住了。”孟瑶橙指了指孙孝义,“你看看他这伤,肋骨断了至少一根,左肩撕裂,失血这么多,明天能不能站起来都难说。就算他能站,你也累得连剑都握不稳。”
她顿了顿:“恶人谷不是一人能破的地方。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是对手。”
林清轩咬牙:“所以你的意思是——求援?”
“是。”孟瑶橙点头,“回山,请掌教发令,召集同门。这不是私仇,是正邪之争。姚德邦炼尸、养鬼、害命,已经触了天条。茅山不能坐视不管。”
林清轩冷笑:“你说得轻巧。掌教会答应吗?”
“我不知道。”孟瑶橙说,“但我得试。”
孙孝义睁开眼,看着天上那轮月亮。它已经开始偏西了,照得山谷那边一片死寂。
“我来求。”他说。
“你?”林清轩瞪他,“你现在这样子,爬都爬不回去,还求什么?”
“我跪着回去。”孙孝义慢慢撑起身子,靠着石头一点一点站起来,“我背了三年符纸,画废了三缸朱砂,就是为了这一天。我不是为了逞英雄,我是要活下来报仇。可我现在明白了——一个人报不了这个仇。”
他站直了些,虽然身子晃,但没倒。
“我要请师门出手。”他说,“不是借刀杀人,是请他们帮我守住道门规矩。姚德邦当年也是茅山弟子,他坏了规矩,该由茅山来清理门户。”
林清轩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行啊,孙孝义,你总算说了一句像样的话。”
她转身捡起剑,插回鞘里:“那就走吧。别等天亮了,越早越好。”
三人开始往山上走。
路比来时更难。孙孝义每走一步,肋骨就像有把钝锯在来回拉。他咬着牙,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搭在孟瑶橙肩上。林清轩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脚步放得很慢。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们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
茅山九霄万福宫的轮廓出现在眼前。青瓦黄墙,香火缭绕,晨钟刚刚敲过一遍,余音还在山谷里荡。
没人说话,也没人加快脚步。他们都清楚,真正的难关不在恶人谷,而在接下来这一面。
到了山门前,守门的小道士认出是他们,连忙迎上来:“三位师兄师姐,你们怎么……”
“掌教可在?”林清轩问。
“在大殿,刚做完早课。”
“带我们去见他。”
小道士犹豫了一下:“这个……掌教吩咐过,未召不得擅入……”
“你就说,孙孝义有要事求见。”孙孝义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道士看他一身血污,脸色变了变,点头跑了进去。
不多时,他回来引路。
三人穿过回廊,走过丹房外的药圃,最后停在主殿门口。殿内烛火明亮,清雅道长端坐主位,拂尘放在膝上,闭目养神。
小道士通报了一声,退下了。
三人走进去,跪下。
孙孝义膝盖一弯,整个人差点栽倒,硬是用手撑住了地。
“弟子孙孝义,叩见掌教师尊。”
“弟子林清轩。”
“弟子孟瑶橙。”
清雅道长缓缓睁眼,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孙孝义身上。
“伤得不轻。”他说。
孙孝义低头:“弟子无能,夜探恶人谷,中伏被困,幸得两位师姐相救,方才脱险。”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烧焦半边的符纸,双手捧上:“这是我在谷中所见七煞联手之威,非一人可敌。弟子恳请掌教下令,调派同门,共伐恶人谷,以正道门纲纪!”
林清轩接着说:“姚德邦已聚七煞,炼尸三百,驱鬼为卒,更有血池厉鬼为助。若再放任,恐成大患。”
孟瑶橙补充:“弟子曾入定观其本相,那厉鬼怨气极重,非寻常符箓可制。此非私仇,实乃正邪之战。”
三人说完,殿内安静下来。
清雅道长没接符纸,也没说话。他只是拿起拂尘,轻轻摆了一下,灰尘从丝缕间落下,在阳光里飘浮。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孝义。”
“弟子在。”
“你可知我为何收你?”
“因弟子背负血仇,亦有道缘。”
“不错。”清雅道长点头,“冤孽随身,也是道缘。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随身’,而不是‘交由他人’?”
孙孝义抬头:“弟子不解。”
“你母亲把你推下枯井,是为了让你活。”清雅道长声音平静,“她没让你去报仇,也没让你找帮手。她只说了一句话——‘别出声’。”
孙孝义喉咙一紧。
“你现在要我调人去帮你杀人?”清雅道长看着他,“那你和姚德邦有什么区别?他也曾是我弟子,也懂符箓,也会念咒。但他丢了心,所以成了妖。”
他放下拂尘,站起身:“此是你的冤孽,便该由你了断。借他人之手,仇虽报,道不成。”
孙孝义还想说什么,却被林清轩一把按住肩膀。
“掌教!”林清轩抬头,“可他一个人根本进不去!七煞联手,还有那厉鬼王,我们亲眼见过!您难道要我们一个个死进去吗?”
清雅道长看着她,眼神不动:“你们可以不来。”
林清轩一口气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孟瑶橙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清雅道长重新坐下:“你们累了,回去休息吧。这事不必再提。”
他说完,闭上了眼。
三人跪在地上,没人动。
最后,孙孝义慢慢磕了个头,撑着地站起来。林清轩扶着他,孟瑶橙走在后面,三人退出大殿。
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外面阳光正好,照在回廊的柱子上。孙孝义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染血的鞋尖。
林清轩猛地抽出剑,狠狠砸在地上。剑鞘断成两截,木片飞出去老远。
“他什么意思?让我们自生自灭?”她声音发抖,“我们拼死逃出来,就是为了听一句‘你自己解决’?”
孟瑶橙捡起半截剑鞘,轻轻放在栏杆上:“或许……他是要我们自己长出骨头。”
林清轩转头看她:“你说什么?”
“掌教不帮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孟瑶橙望着大殿方向,“你爹当年走镖,遇劫时有没有等援兵?没有。他拔刀就上了。因为他知道,等不来的人,就不该等。”
林清轩愣住。
孙孝义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张残破的护身符,边缘焦黑,中间有一道裂痕。这是清雅给他的,昨晚护他逃出谷口时发过光。
他慢慢把它叠好,收回怀里。
然后抬起头,看向山门外那条蜿蜒的小路。
他知道,这条路还得走下去。
只是这一次,没人能替他扛。
孟瑶橙走到他身边,轻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孙孝义看着远方,声音很轻:“练。”
“练什么?”
“练到我能一个人走进去,再走出来。”
林清轩走过来,站到他另一边。
三人并肩站着,影子拉得很长。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孙孝义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伤。血已经止住了,但还在疼。
疼就对了。
说明他还活着。(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