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贴着地皮刮,吹得谷底的雾一阵阵打旋。孙孝义蹲在巨岩后头,手指抠进石缝里,试了试风向。湿气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连呼吸都发沉。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伍。六个人全都伏在地上,像七条刚从泥里爬出来的鱼。赵守一的包袱已经解下来靠在腿边,钱守静正悄悄往嘴里塞第二颗避毒丸,周守拙把草茎咬扁了含在牙缝里,吴守朴趴得最低,几乎整个人陷进泥里。
“慢点走。”孙孝义压着嗓子说,“前头雾太厚,孟瑶橙,你还能撑?”
孟瑶橙靠着岩壁坐着,眼皮往下搭,听见问话才抬起脸。她点了点头,没说话,抬手抹了把额角渗出的冷汗。刚才那一段路她强开慧眼三次,现在太阳穴突突跳,眼前时不时发黑。
林清轩从右边挪过来半步,把剑柄往背后推了推,免得蹭到石头出声。她看了眼孟瑶橙的脸色,低声道:“别硬顶,看不清就歇会儿。”
“不是看不清。”孟瑶橙声音有点虚,“是……前面断了。”
“断了?”孙孝义皱眉。
“气断了。”她吸了口气,指尖点了点自己眉心,“阴气一路密实,到这里突然没了。就像河淌得好好的,底下突然塌个坑,水全漏空了。”
孙孝义盯着前方浓雾。那地方离他们不过三十步,可雾的颜色都不一样——偏灰,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吴守朴。”他轻唤。
“在。”那人立刻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往前探五步,用藤扫路,别踩实土。”
吴守朴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段枯藤,一点点往前蹭。他动作极慢,每挪一下都先听风,再试地,最后才伸手拨雾。五步之后,他停住,回头做了个手势:**有墙**。
孙孝义眯起眼。雾里确实隐约露出一道直棱,不像天然岩体。
“周守拙。”他又叫。
“哎。”周守拙咧嘴一笑,把草茎吐了,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黄纸符,“就知道要我出活。”
他爬到吴守朴边上,把符纸贴在掌心,低声念了两句,然后轻轻按在那道“墙”上。符纸微微发烫,又迅速冷却。他皱眉,又换了个位置再试,这次符纸边缘焦了一圈。
“空心的。”他回身比划,“后面有空间,门在左边三尺,有符纹压着,伪装得挺像那么回事。”
孙孝义点头,转头看向钱守静:“药呢?”
钱守静不吭声,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抖开是些灰白色粉末。他捏了一撮,凑近鼻尖闻了闻,然后撒向那面“墙”。粉末飘到一半,突然一顿,像是撞上一层看不见的膜,接着缓缓滑落。
“有‘听风阵’。”他终于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呼吸声大过蝉鸣就会响。”
“那咋办?”周守拙小声嘀咕,“咱们总不能憋气进去吧?”
“不用。”钱守静又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些淡绿色的粉,“息形粉,含住能压气息,半个时辰有效。”
每人含了一小撮,味道像烂树叶混着陈醋,呛得孟瑶橙差点咳出来,硬是咬牙咽回去。孙孝义做了个手势,七人排成单列,贴着岩壁一步步挪过去。
到了那堵“墙”前,周守拙再次出手。他用指甲在左侧三尺处划了个圈,符纸覆上,轻轻一拍。墙面像水波一样晃了一下,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门内漆黑。
孙孝义先进,脚刚落地,就觉一股冷风扑面而来。不是自然风,是死气,带着铁锈味和腐纸的气息。他抬手示意停下,耳朵竖着听动静。里头静得反常,连滴水声都没有。
孟瑶橙跟进来,闭眼调息片刻,再睁眼时瞳孔泛起银光。她慢慢转头,视线扫过四壁,忽然停住。
“墙上……有字。”她低声说,“血写的,但不是新血。”
众人顺着她目光看去。右侧石壁上刻着几道扭曲的符文,线条粗粝,像是用指甲生生抠出来的。中间三个字格外清晰:**血引九幽**。
“血引九幽阵?”林清轩念了一遍,眉头锁死,“这名字听着就不吉利。”
孟瑶橙没答话,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墙上。她看得极认真,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描摹那些符文走向。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倒抽一口冷气。
“我知道了。”她声音发颤,“这不是普通的招鬼阵……是‘扰界’之术。”
“啥意思?”赵守一压低嗓门。
“它不杀人,也不伤人。”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孝义,“它专门破‘正气’。一旦发动,百里之内所有护山结界、镇派符阵都会失灵。游魂野鬼不受控,天地气机紊乱,道门根基会被一点点蛀空。”
孙孝义眼神一紧。
“什么时候发动?”
“不知道。”她摇头,“但图示上有时间标记——子时三刻,阴阳交接,最弱的时候。”
孙孝义脑子里“轰”地一声。他们前两天缴获的信笺上,就写着“子时三刻,动”。
原来不是进攻信号,是**双杀令**——一边攻山门,一边破气运。
“操。”周守拙骂了一句,难得没笑,“这招太脏了。打赢不算本事,专挑人喘气的时候捅刀。”
“必须马上通知师父。”孙孝义声音沉到底。
“怎么传?”林清轩问,“飞鸽?符鸟?这儿邪气重,半路就得栽。”
孙孝义看向周守拙:“你能画‘八方通灵符’吗?”
周守拙一愣:“能是能……但得用血,还得烧,动静不小。”
“顾不上了。”孙孝义咬牙,“我们掩护你,快点。”
周守拙没废话,立刻从怀里掏出血朱砂、黄绢和符笔。钱守静递上一小包香粉:“引魂香,助符力凝聚。”
“谢了。”周守拙接过,把香粉洒在黄绢四角,然后咬破指尖,开始画符。
孙孝义迅速安排站位:林清轩守门口,剑已出鞘半寸;赵守一退到后方高处,双手按地,随时准备震敌;吴守朴伏在右侧坡道,手里握着三枚“困龙钉”;钱守静坐角落,药囊打开,随时准备应对突发中毒或幻术;他自己站在周守拙身后半步,右手按在雷火符袋上,眼睛盯着门外雾气。
密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绢布的沙沙声。
周守拙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像在拉锯。血混着朱砂,在黄绢上显出暗红纹路。符成一刻,他额头全是汗,手指都在抖。
“成了。”他喘了口气,“烧了就行。”
孙孝义立刻递上火折子。周守拙点燃黄绢一角,火焰腾起瞬间,竟是青白色,没有一丝黑烟。火舌卷过符纸,最后一点火星猛地向上一窜,化作一道微光,穿透屋顶,射入夜空。
谁都没说话。
那道光消失后,密室重新陷入黑暗。只有孟瑶橙靠着墙,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传到了吗?”赵守一轻声问。
“传到了。”周守拙擦了把脸,“只要茅山玉符还在,就能感应到。”
“接下来呢?”吴守朴问。
“等。”孙孝义说,“等反应,也等天亮。”
他走到门口,背靠岩壁蹲下。外头雾依旧浓,风也没停。他知道这一仗还没打,但最危险的部分已经来了——敌人不止想杀人,还想毁根。
林清轩走过来,站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回剑柄上。
过了会儿,她低声说:“你说师父收到信,会怎么办?”
“我不知道。”孙孝义看着远处,“但我得让他知道,这一回,不是报仇的事了。”
孟瑶橙慢慢挪到他另一边坐下,把头靠在膝盖上。她太累了,慧眼用了太多次,现在脑子像被针扎着疼。但她没吭声,只把袖子拉下来,盖住发白的手腕。
赵守一抱着包袱蹲在后头,默默检查雷火罐有没有受潮。钱守静闭眼调息,药囊搁在腿上,手指还捏着一颗没吃的解毒丸。周守拙靠在墙角,手里捏着烧剩的符灰,咧了下嘴,又没笑出来。吴守朴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听着远处有没有脚步声。
七个人,七种姿势,全都醒着。
风还在刮,雾还是浓。谷底像个巨大的坟场,埋着没发出的雷。
孙孝义盯着那道已被重新封上的窄门,心想:这一晚,够长了。
他摸了摸怀里那张地图残片,没再拿出来。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树梢,翅膀扇了一下,又隐进雾里。
孙孝义眨了眨眼,没动。(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