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反抗力量,悄然联络

    风还在吹,带着血和灰的味道。孙孝义靠在凹槽的石壁上,指甲缝里还卡着刚才攥紧时抠进来的泥屑。他没动,但眼睛已经从那两根木桩移开,落在东侧墙根的一片灰粉地上。

    那里有三道划痕。

    不深,像是有人用手指匆匆划过,又被人踩乱了一角。不是刀剑留下的,也不是野兽爬行的痕迹——太直,太有顺序。第一道短,第二道略长,第三道带个钩,像“山”字缺了右边一竖。

    他盯着看了两息,忽然抬手,在林清轩袖口轻轻拍了一下。

    林清轩没回头,肩头却微微一沉,表示知道了。她右手依旧搭在短刃柄上,眼角余光扫向那个方向。孟瑶橙闭着眼,左手搭在脉门上,呼吸比刚才更慢。

    孙孝义又等了片刻,才慢慢抬起手,冲孟瑶橙做了个“看”的手势。

    孟瑶橙睁开眼,瞳孔先是散的,然后一点点收拢。她没动身子,只将视线投向那片灰地。几息后,她极轻地点了下头,嘴唇几乎没张:“有人故意留的。不是鬼气,是活人指温残留。”

    孙孝义眼皮跳了一下。

    活人。在这地方留下记号,还敢留在附近——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想找人说话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干掉的血痂,是三天前画引雾符时咬破手指留下的。他舔了舔拇指,把上面的灰抿掉,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符。

    这符没画完,正面只有半道云纹,背面空白。他用指尖蘸了点唾沫,在背面划了三道短横,中间一点血——茅山旧年弟子联络的暗记,叫“三线一星”,意思是“我在此,同门可应”。

    他把符纸折成一只小燕子,翅膀压得平整,尾翼微翘。这种折法他们小时候练过,说是为了哄师弟开心,其实是为了在巡夜时传信不被察觉。

    风又来了,从墙缝斜穿进来,卷起一点灰。

    他顺势一推,符燕贴着地面滑出去,像一片枯叶被吹走。它滚了十来丈,最后停在那三道划痕旁边,不动了。

    三人全神贯注盯着那地方。

    没有动静。

    半炷香过去,连巡逻的脚步声都换了两拨。

    孙孝义的手慢慢摸到了刀柄,准备一旦有变就立刻撤离。林清轩已经往后缩了半步,随时能退进凹槽深处。孟瑶橙重新闭眼,指尖掐着脉门,感知周围气息流动。

    就在孙孝义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的时候,通风口的铁栅栏响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是金属与石头摩擦的声音,极轻,但确实动了。

    接着,一只手伸了出来,灰布裹着,只露出两个指头。它迅速捡起符燕,翻过来一看,又放回原处,然后缩了回去。

    铁栅栏恢复安静。

    孙孝义没动。

    林清轩低声说:“诱饵?”

    孙孝义摇头:“不是。他看了符,没跑,也没叫人。”

    话音刚落,通风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三下,停顿,再两下。

    是暗语节奏。老规矩:三短两长,表示“可谈”。

    孙孝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声道:“我去。”

    “你不能去。”林清轩立刻说,“你是主心骨,要是出事——”

    “正因为我去,才说明我们诚心。”孙孝义打断她,“你守这儿,万一不对劲,立刻撤回窑洞。孟瑶橙,你盯住他动作,有异动马上示警。”

    孟瑶橙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左手放在心口,准备随时凝神。

    孙孝义不再多言,猫着腰从凹槽出来,贴着墙根往前挪。每一步都挑没光的地方走,避开巡逻队可能扫视的角度。他走到那片灰地,弯腰捡起符燕,确认血点还在,然后朝着通风口方向,用手语打出四个字:井底雪寒。

    这是茅山早年逃难弟子之间的接头话。意思是:我也是从死里爬出来的苦命人。

    他打完手势,退回两步,等着。

    通风口静了几息。

    然后,铁栅栏被推开,一个全身裹着灰布的人爬了出来。脸蒙着,只露一双眼睛,眼白发黄,眼角有疤。他手里没拿兵器,走路有点跛。

    他在离孙孝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也打了手语:枯枝三折。

    意思是:我认你这个信。

    孙孝义松了半口气。

    对方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喉咙被火烧过:“你是谁?怎么会有‘三线一星’?”

    “孙孝义。”他说,“茅山弟子。”

    那人身体明显一震,眼神变了:“……你活着?”

    “你还知道我名字?”孙孝义问。

    “姚德邦提过你。”那人声音更低,“说有个漏网的小崽子,躲在井里三天不死,后来上了茅山。我以为你早死了。”

    “我还活着。”孙孝义说,“而且回来了。”

    那人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回来送死?”

    “回来要账。”孙孝义说,“一笔一笔,当面算。”

    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你能认出记号,说明不是奸细。跟我来。别跟太近,别出声。”

    “去哪儿?”

    “废弃药窖。十分钟前刚换岗,那边没人。”

    说完,他转身往北边走,脚步虽跛,但熟悉地形,专挑死角穿行。孙孝义回头看了眼凹槽方向,抬手做了个“跟上”的手势。

    林清轩和孟瑶橙立刻起身,保持距离尾随。

    他们穿过一条塌了半边的廊道,绕过一堆烧尽的柴堆,最后钻进一处半埋在土里的石屋。门是虚掩的,那人推开门,闪身进去。三人依次跟进,反手关门。

    屋里一股陈年药材腐烂的味儿,混着潮湿土气。角落堆着几个破陶罐,墙上挂着锈链子,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显然这里曾经关过人。

    那人摘下蒙脸布,露出一张瘦得脱形的脸,三十上下,左耳缺了一块。他坐下,喘了口气,说:“我叫陈六。十年前被抓进来时,是扬州城外一个采药童子。他们把我扔进丹房,天天切草药、熬毒汁,活下来的都成了杂役。”

    “你为什么留下?”林清轩问。

    “我能去哪儿?”陈六苦笑,“脸上烙了印,身上中了慢性毒,跑不出十里就会吐血。我不如在这儿活着,至少能看清他们怎么害人。”

    “你留记号,是想联系外面?”孙孝义问。

    “不止我一个。”陈六说,“我们七个,都是被掳来的,藏在不同岗位。我管通风,老四在粮仓,老五扫院子,老七是烧火的。我们这些年一直在找机会,可没人能进来,也没人肯信我们。”

    “你怎么确定我不是陷阱?”孙孝义说。

    “你用了‘三线一星’。”陈六说,“那是茅山内门才懂的暗记,外人编不出来。而且你看到那三道划痕,没慌着回应,先让同伴查探——说明你谨慎,不是愣头青。”

    孙孝义点头。

    “你们打算做什么?”陈六问。

    “毁他们的库,断他们的阵,砍姚德邦的头。”孙孝义说,“但我们需要里面的人配合。”

    陈六笑了下,笑得很难看:“你知道他们最近在干什么吗?姚德邦召集七煞,开了三次密会。听说要在下个月初八搞一场‘大祭’,要用一百个活人炼‘万魂幡’。粮仓这两天在运干粮,符库也在赶制新符,连通讯塔都修好了,说是能连通外谷。”

    “通讯塔?”孟瑶橙问。

    “一根铁柱子,顶上有铜铃,能传消息到三十里外。他们一旦发现你们进来,眨眼就能调兵。”

    孙孝义眼神一沉。

    这就是他们一直担心的事——敌人不止眼前这些,背后还有援军。

    “你能帮我们毁了它?”他问。

    “我能带你们进去。”陈六说,“但我不能动手。我一动手,他们就知道内鬼是谁,剩下六个人全得死。”

    “我们也不让你冒险。”孙孝义说,“你只要告诉我们轮值表、巡逻路线、关键位置就行。行动那天,我们来处理。”

    陈六看着他,忽然问:“你真是为了报仇来的?”

    “一开始是。”孙孝义说,“但现在不是了。我看过了,他们对俘虏做的事,跟当年对我家一样。我不想再让这种事发生第二次。”

    陈六沉默了很久,终于点头:“好。我相信你。”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地上。上面画着简略的地图,标着几个红点。

    “这是药窖附近的结构。粮仓在这儿,符库在西跨院,通讯塔在东北角高台上。每天辰时换岗,戌时闭门,子时有一队巡天哨飞过,必须躲开。”

    他指着地图,一项项说清楚。

    孙孝义蹲下,仔细看,时不时点头。林清轩站在门口,耳朵听着外面动静。孟瑶橙则闭眼凝神,用慧眼扫视四周,确认没有鬼物潜伏。

    “你们怎么联络?”孙孝义问。

    “谷里有口旧钟,平日敲七下报时辰。如果我要传信,就等第八下——那是不该有的。你们听到两声连敲,就是我在示警。”

    “要是紧急情况呢?”孟瑶橙睁开眼问。

    “你就用慧眼找我。”陈六说,“我每天午时会经过西墙通风口,停留三息。你只要看见我,就知道我能接应。”

    孙孝义想了想,说:“我们商量三个对策:一,断粮道,让他们内部先乱;二,烧符库,让他们没法补符续阵;三,拆通讯塔,断他们外援。”

    陈六眼睛亮了:“这三个点,我都熟。粮仓钥匙在管事腰上,半夜他喝酒,容易得手。符库夜里有人守,但后窗没锁。通讯塔的基座是木头的,泼油就能烧。”

    “你愿意配合?”孙孝义看着他。

    陈六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烫伤和割痕。

    “我在这儿活了十年。”他慢慢说,“每天看着人被拖进去,再变成尸体抬出来。我装瞎,装聋,装顺从,就是为了等一个人——一个敢进来,敢动手的人。”

    他抬头,看着孙孝义:“我等到了。我愿意干。”

    孙孝义伸出手。

    陈六看着那只手,满是老茧和疤痕,像一块磨钝的铁。

    他伸出手,握了上去。

    没有说话,没有誓言,只有一个动作。

    林清轩从门口走过来,站到孙孝义身边。孟瑶橙也起身,走到两人之间。

    四个人围在那张破地图前,头挨着头,声音压得不能再低。

    “明天这个时候,我还会来通风口。”陈六说,“带更多情报。”

    “我们也会再来。”孙孝义说,“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外面,风穿过破窗,发出呜咽一样的声音。

    药窖里很暗,但没有人点灯。

    他们就这样坐着,像四块埋在土里的石头,不动,不响,只有一口气吊着,等着那一天到来。

    孙孝义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个标着“通讯塔”的红点,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划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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