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烧得只剩半截,光晕缩成一团暗红。孙孝义站在废殿台阶前,脚底下的砖缝还在往外渗黑水,像有东西在下面喘气。他没动,手里的桃木令旗插进地里,旗杆震了两下,土灰扑簌簌往下掉。
身后的人也没动。
刚才那一波压进已经耗尽了力气。有人靠着断墙滑坐在地,喘得像破风箱;有人手指发抖,符纸捏在手里半天没松开;还有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左腿被鬼索划开一道口子,血顺着裤管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焦土上,声音清清楚楚。
孙孝义听见了。
他知道不能再往前冲了。不是怕,是不能。队伍散了形,阵脚浮着,再往前一步,就是乱仗。敌人或许已经退了,可这地方还在呼吸,还在动,踩一脚下去,谁知道会不会惊醒什么更大的东西。
“停。”他说,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排听见,“药修出列,沿路撒驱邪粉,封地缝。”
没人问为什么。一个背着竹篓的老头应声而出,从怀里掏出瓷瓶,抖出淡黄色粉末,沿着刚才推进的路线一路撒过去。粉末落地即燃,冒出青烟,地缝里的黑水滋啦作响,像是被烫到了。
又有两个轻伤员拎着铁铲出来,把路上倒伏的尸傀残肢铲到一边,清出条道来。有个脑袋滚到孙孝义脚边,眼眶空着,嘴却还咧着,他低头看了眼,抬脚踢进沟里。
林清轩拄剑站在他右后方,右臂垂着,整条袖子都被血浸透了,干了又湿,硬邦邦贴在皮肉上。她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眼睛盯着前面那片越来越浓的雾。
孟瑶橙被人扶着,靠在一块塌了一半的石碑上。她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可呼吸还算稳。刚才那一战她耗得太狠,慧眼开了太久,神识像是被抽过一遍,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还能撑住?”孙孝义回头问她。
她没睁眼,只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有路。”
孙孝义转回头,对身后的队伍扬了下手:“列队,三人为组,保持间距。轻伤跟后,重伤后撤十步,药修照应。不准抢前,不准落单。”
命令传下去,队伍开始重新整编。有人低声咳嗽,有人咬牙忍痛,但没人吵。刚才那一波合围让他们明白了——单打独斗活不下来,只有结阵,才能往前走。
林清轩这时动了。她把剑换到左手,慢慢往前走,走到孙孝义身边。
“我带人开路。”她说。
孙孝义看了她一眼:“右臂废了。”
“左手还能砍人。”她扯了下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孙孝义没拦她。他知道拦不住。林清轩这种人,宁可把自己拼死,也不会往后退一步。
“带上三个精锐,别硬碰。”他说,“破障就行。”
林清轩点头,转身点了三个一直跟着她的弟子,都是老面孔,经历过几次恶战,手脚利索,脑子也清楚。四人一字排开,沿着药修撒过驱邪粉的路线往前走。
刚走出十几步,左边一座倒塌的石柱后突然窜出一股阴风,卷着灰沙扑脸。林清轩反应极快,剑尖一挑,一道符火甩出,轰地炸开,灰沙被掀飞,露出后面一张扭曲的脸——是个死囚模样的人,眼珠翻白,嘴角裂到耳根,正张嘴要扑。
“陷坑!”孟瑶橙突然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左三丈,石柱后有陷坑!”
林清轩立刻收步,剑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往后跃了半步。她带来的三人也跟着后撤,刚退开,就听咔嚓一声,那具死囚般的尸体脚下地面塌陷,直接掉了进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坑不深,但密密麻麻插满了锈刀,刀尖朝上,沾着黑血。那尸体卡在中间,还在抽搐。
“好险。”一个弟子低声道。
林清轩没说话,只盯着前方。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队伍继续推进,速度慢得像挪。每走五步就得停下来,等孟瑶橙感应。她闭着眼,嘴唇微动,念的是《思神术》里的方位诀,靠气息辨陷阱。
“前方五步,地砖虚浮。”
“右侧石板下有机关索。”
“东北角墙根,影子不对,别靠近。”
一条条指令传下来,联盟大军依令而行,绕的绕,拆的拆,破的破。有个弟子不信邪,觉得只是块普通地砖,抬脚就要踩,旁边人一把拽住他,结果下一秒,那块砖自己翘了起来,底下弹出一根淬毒的钢刺,闪着幽蓝的光。
那人吓出一身冷汗。
“你命大。”拉他的人说。
“这地方……真他妈邪门。”那人哆嗦着说。
没人接话。大家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机关,是活的。整个恶人谷就像一头睡着的野兽,他们正在它的肚子里爬行。
越往里走,雾越重。空气沉得像是能压垮肩膀,呼吸都变得费劲。符纸无风自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有几个弟子开始出现幻觉,说听见女人哭,说看见孩子在路边招手,要他们过去。
“闭眼,捂耳朵,跟紧前面的人。”孙孝义下令,“谁乱动,军法处置。”
他走在最前,桃木令旗握在手里,旗面微微发烫。他知道这不对劲。不是普通的阴气,是某种更沉的东西,压在胸口,闷得人想吐。
孟瑶橙那边情况也不好。她靠在药修肩上,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像是在和什么力量对抗。
“里面有东西……”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活着,但不是人。”
孙孝义脚步顿了一下。
林清轩也停住了。
两人没说话,但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们离核心近了。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雾气忽然变稀。不是散了,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地面开始出现规则的纹路,像是刻上去的符阵,一圈套一圈,延伸向远处。
再往前,一座建筑的轮廓渐渐显现。
不高,也不大,甚至有些简陋。青砖黑瓦,檐角没有雕饰,门是两扇厚重的铁木门,漆成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门前有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宽得出奇,足有寻常台阶两倍宽。
最奇怪的是,门没关。开了一条缝,不到一尺宽,黑黢黢的,看不见里面。
“到了。”孙孝义说。
队伍缓缓停下,列成半弧形,围绕着那座建筑。前排持盾蹲守,后排整理符箓、检查丹药。药修开始给伤员换药,撕布条的声音此起彼伏。
没人敢再往前一步。
那扇门太安静了。静得不像话。打了这么久,杀了这么多,敌人居然不出来迎战?就这么开着门,等着?
“有诈。”林清轩低声说。
“当然有诈。”孙孝义看着那条门缝,“可我们没得选。”
孟瑶橙这时睁开了眼。她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了些。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才说:“门是活的。”
“什么意思?”林清轩问。
“它在呼吸。”孟瑶橙轻声道,“你们感觉不到吗?每隔七息,门缝会开大一点点,然后缩回去。像在喘气。”
孙孝义眯起眼。他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但他信孟瑶橙。她的眼睛从不出错。
“他们在等。”他说,“等我们自己走进去。”
“也可能是在怕。”林清轩冷笑,“刚才那一波,他们扛不住了。”
“怕和等,不冲突。”孙孝义说,“但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站在这里。”
他转身,面对队伍:“全体原地列阵,不得擅自靠近大门。前排持盾结阵,后排整理符火、补充丹药。伤员后送,药修巡队。不准喧哗,不准冒进。等我的命令。”
命令传下去,队伍迅速调整。有人脱下外袍铺在地上,把符纸一张张摊开晾着,防止受潮;有人拿出油纸包,啃干粮;还有人默默把雷符贴在胸口,像是给自己壮胆。
孙孝义走回阵前,将桃木令旗再次插入地面。这一次,他用上了点力,旗杆直直没入土中,稳稳立住。
林清轩站到他右边,左手拄剑,右手自然下垂。她没再说话,只缓缓拔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随即隐没。
孟瑶橙被人扶到阵后一处石阶上坐下。她双手合十,再度闭目,嘴唇微动,似在默念口诀。她的呼吸很轻,但每一次起伏,都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最细微的变化。
火把在风中摇曳,光影晃动,映在每个人的脸上,一明一暗。
没有人说话。
连咳嗽声都少了。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息都变得沉重。有人手指发抖,有人眼眶发酸,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
孙孝义盯着那扇门。
他知道,里面的东西在看他们。
他也知道,这一战躲不掉。
可他不能急。队伍已经到了极限,再往前一步,就是崩溃。必须让他们喘口气,必须让他们知道自己还活着,还能打。
所以他站着,一动不动。
林清轩也站着。
孟瑶橙闭着眼。
联盟大军沉默地列阵,像一群不会疲倦的石头。
雾气在他们周围流动,绕过火把,绕过旗帜,绕过尸体,最后流向那扇门,被门缝一点点吸进去。
七息。
门缝又开大了一点。
然后缩回。
七息。
再开。
再缩。
孙孝义数着。
他不知道这门后是谁,也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秘密。他只知道,母亲死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安静。火灭了,人倒了,风停了,只剩下雪,一片一片落在枯井边缘。
而现在,他又站到了尽头。
这一次,他不会再躲进井里。
他抬起手,摸了摸左手指节上的布条。布条又渗出血来,黏在皮肤上,有点痒。
他没管。
这手还能动。
还能画符。
还能打架。
就够了。
林清轩这时侧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她,只轻轻点了点头。
她懂。
孟瑶橙忽然睁开眼。
“他们不动。”她说,“可我们在动。”
孙孝义知道她的意思。他们的气势在涨。虽然累,虽然伤,但他们还在。而里面的人,在退,在藏,在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一个死法。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全是焦味、血腥、还有那种说不出的腐气。但他闻到了一丝别的——像是雨前的土腥,像是刀出鞘的铁味。
是战意。
他抬起右手,握住桃木令旗的柄,没拔,就那么握着。
火把噼啪响了一声。
光影晃过他的脸。
他盯着那扇门,目光没偏过一下。
林清轩左手缓缓抬起,剑尖离地三寸。
孟瑶橙双手合十,再度闭眼。
联盟大军无人移动,但所有人的手,都按在了武器或符纸上。
风停了。
雾凝了。
门缝静止在第七次呼吸的顶点。
孙孝义的拇指,轻轻摩挲过令旗的边缘。(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