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孙孝义抬手挡了挡,指缝里漏进来的光是黄白色的,不像刚才地下石室那股红得发邪的光。他站在断塔的残基上,脚边一块焦黑的木头还冒着点烟,也不知道是哪根梁柱烧剩下的。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山外野草的味道,不再是那种闷在喉咙里的腐气。
林清轩靠在一根歪斜的旗杆上,左肩那道伤已经用布条缠了两圈,血还在往外渗,但她没管。她看着远处,那边有个人影翻墙,刚爬上一半就摔下去了,惨叫一声,再没动静。又一个人抱着脑袋往西边跑,结果撞上一队联盟的人,直接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话。
“真怂。”林清轩说。
孟瑶橙坐在她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两条腿伸直,鞋都掉了也不去捡。她眼睛闭着,脸冲着太阳,像是睡着了。其实没睡,只是太累,连睁眼都觉得费劲。刚才那一掌拍碎青铜镜的时候,她感觉自己魂都快被抽出去了。现在脑子里嗡嗡的,像有群蜜蜂在转。
“他们……真的跑了?”她轻声问。
“不跑等过年?”林清轩哼了一声,“姚德邦死了,阵也破了,谁还给他们卖命?”
孙孝义没说话。他往下看,整个恶人谷乱成一团。以前那些神气活现的巡夜鬼差,现在连装都不装了,有的扔下兵器就跑,有的干脆蹲在墙角抱头。联盟的人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有人举着火把,有人提着剑,但没人乱杀。他们只是围,赶,像赶羊一样把残余势力往空地里驱。
有个穿灰袍的家伙想跳井,结果底下早被人填了石头,一头撞在边上,晕过去了。两个药修走过去,拿绳子把他捆了,拖走的时候他还吐了一口血。
“以前他们也是这么对我们的人。”孙孝义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林清轩侧头看了他一眼:“现在不一样了。”
孙孝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翻着,指节上有干掉的血和泥,还有撬铁链时留下的锈痕。这只手三年前画过焚脉符,七年前攥过枯井的绳子,十年前在茅山后山练符练到指尖裂开。现在它终于不用再为活命而战了。
但他心里没觉得多痛快。
下面有人开始哭,不是求饶的那种,是突然松下来之后的那种哭法,一抽一抽的,听着让人心里发空。还有人笑,笑得比哭还难听。一个老道士模样的人坐在台阶上,手里捏着半张符纸,一边笑一边掉眼泪。
“疯了。”林清轩说。
“没疯。”孟瑶橙睁开眼,“是解脱了。”
她抬头看天。云散了不少,能看见一小片蓝天。她记得小时候在苏州家里,母亲总让她午睡,她不肯,就偷偷爬到屋顶上看云。那时候的云是白的,飘得慢,现在这片天下的云也白了,虽然来得晚。
“风干净了。”她说。
林清轩愣了一下,笑了:“你这句还挺应景。”
孙孝义也听见了。他没回头,但肩膀动了动,像是松了口气。他知道孟瑶橙说的是什么。不只是空气,是整个地方的气息变了。以前这里阴得能把人骨头浸透,现在哪怕地上还躺着死人,哪怕墙角堆着烧剩的尸油罐,那股压在胸口的东西没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断塔最前头。这里原本应该是个瞭望台,能看清整个谷的布局。现在塌了一半,剩下这点地方刚好够三个人站。
底下,联盟的人已经开始分组行动。一队往东边粮仓去,一队守在祭坛废墟周围,还有几拨人在清点俘虏。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庆祝。大家都累了,伤的伤,饿的饿,有些人走路都是瘸的。
但秩序在恢复。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汉子跑过来,是联盟里的联络兵。他气喘吁吁地抱拳:“孙师兄,林师姐,孟师妹,赵队长派我来报——外围发现零星抵抗,已控制三处暗哨,俘获十一人,请求是否扩大清剿范围?”
孙孝义看了他一眼:“赵队长?”
“是吴守朴代理指挥。”汉子补充。
孙孝义点点头,没再多问。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必须有人站出来管事。他看向林清轩,林清轩正盯着那个报信的汉子,眼神冷静。
“你怎么看?”孙孝义问。
林清轩嗤了一声:“还能怎么看?人都跑了,剩几个老鼠窝,踩平就是了。但别杀疯了,咱们不是他们。”
孙孝义又看向孟瑶橙。孟瑶橙还是坐着,但已经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像是在调息。她轻轻点了下头:“活捉为主。有些是被逼的,有些只是怕死。”
孙孝义收回目光,对那汉子说:“传令下去,全面清剿,目标是收拢残敌,活捉为主,不许滥杀。受伤者统一救治,投降者登记造册,待战后处置。”
“是!”汉子抱拳,转身就要走。
“等等。”孙孝义又叫住他,“告诉各队,动作快,但别急。我们赢了,不代表可以变成他们。”
汉子顿了一下,认真点头:“我一定原话带到。”
说完跑了。
风大了些,吹得三人衣服哗哗响。孙孝义站着没动,林清轩慢慢把剑插回背后鞘里,孟瑶橙则试着站起来,试了两次才成功。她扶了下额头,眼前还有点黑,但能撑住了。
“接下来呢?”她问。
“等。”孙孝义说,“等他们把外面扫干净。”
“然后呢?”
“然后……”孙孝义看着东方。那边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山谷另一头的断崖上,亮得晃眼。“回家。”
林清轩笑了笑:“你还知道家在哪?”
“茅山。”他说,“或者随便哪座山。”
孟瑶橙没笑,但嘴角动了动。她想起自己在苏州的老宅,母亲死的那天晚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还在开花。后来她再没回去过。现在想想,也不是非得回去。只要风吹得干净,哪里都能站得住脚。
下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队联盟成员押着七八个俘虏走过广场。那些人手脚都被绑着,低着头,其中一个忽然跪下,嚎啕大哭。其他人也没拦他,由着他哭。有个小姑娘模样的俘虏一直在抖,牙关打颤,眼看要昏过去,一个女药修走过去给她灌了口水,又塞了颗丹药。
“以前我们的人被抓,可没人给水喝。”林清轩低声说。
孙孝义看着那小姑娘,想起了什么。七岁那年除夕,他躲在枯井里,听见上面有人哭,是个小女孩的声音,喊“娘”,然后就没声了。他当时以为是邻居家的孩子,后来才知道,那是他堂妹。
他握了握拳,指甲掐进掌心。
疼,挺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
“你是不是……”林清轩看他脸色不对,想说什么。
“没事。”孙孝义打断她,“就是有点累。”
“谁不累?”林清轩撇嘴,“你当你是铁打的?昨儿个还差点把自己烧成人干。”
孟瑶橙听了忍不住笑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她靠着断墙,慢慢滑坐下去,这次不是因为虚脱,纯粹是想歇会儿。“你们俩啊……打赢了还吵。”
“这不是习惯了吗?”林清轩耸肩,“他不气我两句,我还浑身不得劲。”
孙孝义没接话,但眼角抽了抽,像是憋着笑。他抬头看天,阳光晒得头皮发烫,身上那些伤也开始发痒,尤其是肋骨那儿,之前被程度数砸了一掌,现在一呼吸就像有根针在扎。
但他不想坐下。
他得站着。
至少在这会儿,他得让底下的人看见,孙孝义还站着。
联盟的队伍越聚越多。有人开始自发整队,有人检查武器,有人给伤员换药。没有人大喊大叫,也没有人敲锣打鼓。他们只是默默地做着该做的事,像一群终于能喘口气的农夫,准备收拾被暴雨毁掉的田地。
一个少年弟子跑过来,手里捧着三件干净道袍。“孙师兄,林师姐,孟师妹,这是新拿出来的衣服,您们……换一下吧。”
孙孝义低头看看自己。道袍早就看不出颜色了,前襟全是血和灰,袖子撕了一半,腰带是拿根草绳临时绑的。他接过衣服,没急着换。
“你也去休息。”他对那少年说,“别来回跑了。”
“我不累!”少年挺胸,“我能行!”
“行,你行。”林清轩接过衣服,一边解扣子一边说,“先把你自个儿脸上的灰擦了再说。”
少年摸了把脸,果然一手黑。他不好意思地嘿嘿两声,跑了。
孟瑶橙把新道袍摊在腿上,没急着穿。她看着底下逐渐成型的队伍,轻声说:“他们真听话。”
“不是听话。”孙孝义说,“是信。”
“信你?”林清轩挑眉。
“信这个理。”他说,“信有人愿意为他们拼命,而不是踩着他们往上爬。”
林清轩没再说话。她把旧道袍脱了,露出里面缠着绷带的肩膀。新道袍穿上去有点宽,但她系好了带子,把剑重新背好。
孙孝义也换了。新衣服贴在伤口上有点疼,但他不在乎。他把短剑别回腰间,那是他在枯井边捡的废铁,磨了三年,一直没换。
孟瑶橙最后穿上。她动作慢,系腰带的时候手指发抖。林清轩伸手帮她打了个结。
“谢了。”孟瑶橙说。
“少废话。”林清轩拍拍她肩膀,“起来,别坐太久,血都要凝住了。”
三人重新站成一排,望着山谷。
太阳越来越高,照得地面发白。那些曾经藏在阴影里的东西,现在全都暴露出来了:烧塌的牢房、埋人的坑、挂着人皮的架子……以前看不见,是因为阴气太重,现在阳光一照,什么都藏不住。
可没人觉得害怕。
反而有种奇怪的踏实感。
就像一场做了十年的噩梦,终于醒来了。
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联盟在召集主力。一队队人开始向谷口移动,准备追击残敌。带队的是几个熟面孔,有药修,有符师,还有几个江湖散修。他们走得整齐,步伐沉稳。
孙孝义看着他们,忽然说:“我们也该动了。”
“嗯。”林清轩点头,“站这儿当雕像也够久了。”
孟瑶橙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口气提上来,站直了身子。“走吧。”
三人没下高台,而是继续站着,等大军集结完毕。
风吹过断塔,扬起他们的衣角。
阳光落在三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目疮痍的广场上。(记住本站网址,Www.WX52.info,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